中国先锋文艺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五月赛事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214|回复: 26

[长篇小说] 【长篇纪实小说】印象老街

[复制链接] TA的其它主题
发表于 2020-3-1 18: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立即注册

x

【长篇纪实小说】印象老街

(一)

  老街,那是在我遥远的记忆中的景象。
  它如一件件珍品,留存在我的脑海里、深藏在心底中。半个多世纪倥偬而过,至今还在我眼前时时闪现,还是那样清晰可辩。
  称它为“街”。其实并不长,从东头起到西头至,将近有三里路程吧!
  老街的东头接“和尚洞”,这里只有一栋茅草房,坐北朝南,看上去不高,矮塌塌的,木架顶,屋梁上三、四根脊木嵌入其中,四面都有搁木、柃子。在外面看东西两侧均有飞橼。儿时的我曾进去过,内空很大,大三间,正房后面还有隔开的三间房子。房屋四周围都是农田,房屋门前有一条笔直的泥巴路,足有五十多米的样子,连接到一条狭窄的土公路,说它狭窄,两辆卡车就难挤过。泥巴路的两旁是搭着竹篱笆的菜园,丝瓜的藤蔓儿攀爬其间,开出了金黄色的花,一朵比一朵精神,一朵比一朵鲜艳,花下一条条嫩绿的小丝瓜,逗人喜爱。
  无论你什么时候从这条土路上经过,都是蜂飞蝶舞。因为这家主人,在门前的两侧木架子上墩有两笼家养的蜜蜂。只不过,我每每从这儿经过有些提心吊胆,生怕被那些不停翻飞的蜂儿,蜇疼了我。所幸的是,这些勤劳的蜜蜂,飞进蜂笼。飞出到菜园,只顾着采它的花粉,酿它的花蜜。根本就没有闲工夫搭理我。除非是你招惹了它,那它就会毫不客气地对你秋后算账。如若是那样,那也是你自讨苦吃,乡里老人经常这样说的“撩蜂蜇眼”。
  这家茅草屋,住着共五口人,女主人高高挑挑的身材,长长的头发捥成髻,紧扎在后脑勺上,标准的瓜子脸,杏眼,紧贴太阳穴的眼角总向上挑起,眉毛颜色浅浅的,长长的、高高的鼻梁,嘴巴大小适中,但说起话来,嗓音粗大,虽说是个女流之辈,那声音可赛似洪钟。据说她的原配丈夫因病,英年早逝,落下三个儿子。
  寡妇的日子真难过啊!她守寡多年,就这样屋里屋外、忙进忙出,也难填饱一家大小的嘴。
  后来,从四川逃难的,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路过这儿,他们俩一拍即合,组成了新的家庭,那男人算是挑起了抚养三个孩子的担儿。总算让这家女主人,可以松一口气了,再看她面如桃花,粉红粉红的,似春风拂面,杨柳发青,树叶吐绿,青草勃发,她脸上一扫往日的阴霾,展露出了丝丝笑容,这个家才有了些生气。
  再说这个年轻的汉子,一米八左右的身材,云盘大脸,腰圆膀粗,火胖火胖的面颊,黑里透红,整天劲鼓鼓的,就像有使不尽力气似得。他丢了扬叉使扫帚,忙了农活忙家务。也难怪,他以前曾经在部队服过役,据后来人们告诉我,他在部队里还是个伙头军长。
  山墙旁垒起了一大摞干柴,不远处,是刚收获后的玉米梗,扎成了一拢一拢,杆儿顶上,还用稻草把子给它们戴了个帽。像一座座宝塔,又像一座座土碉堡,在那儿矗立着,稳如泰山。
  我最喜欢听他讲故事,他讲故事时,那一口浓重的四川腔调至今都还让我印象特深。记得他讲给我听得是,有一次,他在旧时军队里做饭,起初并不知道,吃饭时有那么多人,米下少了。以致于有个当官的来吃饭,见锅里成了底朝天,气不打一处来:格老子的,挨了他一顿狠揍,一顿臭骂。
  他讲到这儿,顿了顿,又抄起他的四川口音来了:
  “我接粘‘麻郎儿’,才一哈哈儿,就遭老汉儿‘两辣儿’,把鼻血都铲出来啦。”
  往往听他讲起他的四川方言,我都要抿起小嘴,一个劲儿地不知道要自个儿笑好大一会儿,才可以停下来,有时听的觉得很过瘾,竟然笑得前俯后仰。
  喜欢他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很会用鱼网在丹水河里捕鱼,一捕一个准儿。我们与他家相距大约半里路的距离,只要一放学,我们一大帮小伙伴就要邀约一起,去河边看他捕鱼。
  那时的丹水,水清天蓝。大小鱼儿特多,我们像个跟屁虫,屁颠屁颠地跟在他的身后,只见他穿着旧时军队的制服,腰里憋着个别篓,脚上蹬着一双满儿草鞋,一把渔网往右肩上一搭,就风风火火的直奔鲤潭坪下面的丹水河里。
  来到河边,他稍稍歇息了一会儿。
  我们也趁这个机会,享受着丹水河给我们带来的美丽景色。所看到的,天空是蔚蓝蔚蓝的,还飘着几朵白云。河面上一条银带似的一泓流水,微波细浪连绵起伏,轻轻荡漾。
  向远处望去,能看见许多山峰,形状各异,形态万千。我们还望见河滩上有几只山羊在吃草呢!我惊奇地发现,河岸边的浅水里,有白色的泡沫出现。我想: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石块下有螃蟹在吐泡泡吗?
  正在我们遐想之中,只见他站成弓箭步左手提着纲绳,右手托着网脚,只用力使劲往前面河里一撒,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吃力地将渔网拉上来。
  当我们看到鱼儿出现在面前时,伙伴们都欢呼起来,欢笑声响成一片。鱼儿真多,大多是我们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只认得有白色的白板鱼,活蹦乱跳的乌林鱼……网上还附带着几只螃蟹,看着螃蟹背上有着很好看花纹的,我们都雀跃般的惊呼起来。
  他从网上摘下一条条鱼,我们也在那里给他帮了不少倒忙,大手加小手,不一会儿这些鱼儿被放入了别篓。
  嘿!好家伙。没多久别篓就快装满了。
  我们又披着一身晚霞,跟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了他的家里,在他的挽留下,我们坐等女主人很快就把饭烧好了,大家一起喝着鲜美的鱼汤,品味着细嫩可口的鱼肉。

  (二)

  鱼汤喝够了,饭也吃饱了。
  出得这家主人的大门,已是明月当空。我们仨伙伴从泥巴土路,走到了狭窄的公路上,身子折向西,一起向西边方向奔去。
  公路两旁,碗口粗的槐树,长得正旺,月光从叶缝间筛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可以看得见白白的槐米在晚风中摇曳,路旁的槐树上层层叠叠的开满了花:低的,有的很低,我们站在路边触手可及,高的,就只有仰望的份儿了;开着的,正把花囊撑着,那香气放的毫不保留,没开的,也沐浴着明亮的月光,努力的酝酿着,酝酿着。
  一串串白如玉的槐花缀满枝桠,看起来,好可爱。近看,似一群形影不离、优雅、张着雪翅的蝴蝶,亮晶晶的翅膀上,微微的染着几抹淡淡的青绿;远看,如一串串令人馋涎欲滴的水晶葡萄,真想摘下细细的嚼一嚼。
  其实,这半里路程中没有一户人家,右边是一大坝水田,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旱田,那时称“六斗种”、“八斗种”,一直到“牌坊”、“牛行子”才会有住户人家。
  平时,到了晚上我一个人是万万不敢从这儿经过的。因为,右边大坝水田边有一两人高的石坎,石坎上一大片山地挂坡田称为“袁家屋场”,所见之处遍地都是坟丘。左边虽然开阔些,但是也种有包谷、玉米之类的农作物。再加上公路边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相闭合,路中行走阴森森的。
  “鬼来了!鬼来了!”冷不防寿生一声怪叫。
  我们仨,都奔哒亡命的一股劲,像离弦的弓箭飞也似的向前、向前。
  把我这个本来就胆小的,吓得魂不附体,只得拼命地跟着他们不停地往前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听到自己胸腔里的肺叶一张一合像擂鼓的“咚咚、咚咚”砰砰直跳。
  好在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牌坊”,心情才稍微平息下来。
  木伢子最先到家,我住在临街的中间,寿生还要向西再走三百多米远才是他的家。
  回家后,爸爸、妈妈像审犯人的,审问我:
  “这么晚了,又煽到哪儿野去了?”
  我如实向爸爸妈妈说明了情况,他们也没多说,我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洗完澡,我上床睡觉。一想起立在“牛行子”旁边的那块“牌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眼前晃来晃去的就是平时我看到的那座牌坊。
  牌坊矗立在公路左边的田中央,高大的牌坊历历在目。这牌坊横监上隽刻着:“柏舟苦节”几个鎏金柳体大字。
  那时我虽然小,但对那高大的牌坊,有一种从心底肃然起敬的感觉。很想弄清立这个牌坊之初的真正用意。
  并时时惦记在心中,不把这个藏在心中的这个秘揭开,吃饭,饭不香;睡觉,觉不甜。
  一个偶然下乡蹲点的机会,无意之中,我从向岐山老人口里套出了一点有关立牌坊的相关信息。
  是因为向氏六世祖,还没满五十就因病早逝,其妻杨氏守节持家,御患睦族,教子有成,声名远扬。后来杨氏去世后,向氏宗族在“丹水河”北面临街背后为她立下这一贞节牌坊。高七点七米,宽五点一米,牌坊正中镶嵌大理石匾一块,隽刻下了这四个柳体鎏金大字,以示后人。
  一座冰冷的贞节牌坊,打下了时代的烙印,也是时代的见证。它是男权世界对女权的迫害,是女人头上的“紧箍咒”。它象征着女人的贞节程度,代表了女人整个家族的荣耀,尽管它仅仅是一堆雕着花的石头,女人们恨它但却也爱着它。看着那座高耸的贞节牌坊,如同翻阅一部厚重的历史教科书,那可是前人留给后人的最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它记下了那段最悲壮的历史。
  只可惜的是,不知是在那年那月,高大挺拔的贞节牌坊,被夷为平地,化为乌有。我也记不清了,因为我没有亲眼所见毁掉牌坊的那一幕,大概加估计,可能就是我在高中念书的那段时日的事吧!
  如果保留到现如今,我敢打保条、并愿意立下字迹。国家相关部门一定要作为历史文化遗迹长久保存下来。

(三)

  对那贞节牌坊被毁,我是扼首顿足,心中暗骂哪个时候,人们目光短浅,只投一时之激情,什么“破四旧、立四新”,可哪里知道毁的是老祖宗们留下的无价之宝啊!
  毁了的,可以依照原样,再予以恢复原貌,我在心里这样暗自安慰自己。
  其实,说我们这里的老街,追溯历史只怕有千余年,儿时记忆中的老街印象,还是历史上几次遭劫难后浴火重生。
  原来的丹水,那真是小桥流水人家,四面青山如画,舟楫樯橹扬帆,稻菽千层飘香。
  丹水河边,堤岸大堤北岸,古色古香的民居,一字儿摆开,千年老店林立,布幌子随风飘逸,一条青石铺就的街道,人来人往喧哗,一片繁荣的景象。
  街面后头,以三合院或四合院为基本单位,但与安徽、江浙、北京还是有别。这些传统民居建筑多为各种造型的二层楼房,依山傍水,参差起伏,层楼叠院,精致朴素、堂皇俊秀。
  70多年前的今天,日军在偏岩等地进犯我军,我方奋起抵抗,由于敌我力量悬殊,日军疯狂的一路直扑高家堰,他们所到之处实行的是“三光”政策,点起了罪恶的一把火,把当地的房屋全烧光,当他们准备烧当地一户大地主的房子,在抱麦草时,被这家养的蜜蜂把一个日军螯伤了,日军找来一根长木棍,把墙上的蜂笼捅了下来,蜜蜂把在场的日军螯伤了很多人,日军放火把屋烧了后,没想到这户人家的楼上放有很多鞭炮,鞭炮一炸响,日军以为是中国的部队赶来了,才继续西窜。
  后来在木桥溪阻击战中,遭我军围歼,大败日军。这就是我国历史上著名的“鄂西大捷”。
  日军攻克南京后,国民政府虽西迁重庆,但政府机关大部和军事统帅部却在武汉,武汉实际上成为当时全国军事、政治、经济的中心。1937年12月13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拟定保卫武汉作战计划。在徐州失守后,即调整部署,先后调集约130个师和各型飞机200余架、各型舰艇及布雷小轮30余艘,共100万余人,利用大别山、鄱阳湖和长江两岸地区有利地形,组织防御,保卫武汉。由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指挥所部负责江北防务;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指挥所部负责江南防务。另以第一战区在平汉铁路的郑州至信阳段以西地区,防备华北日军南下;第三战区在安徽芜湖、安庆间的长江南岸和江西南昌以东地区,防备日军经浙赣铁路向粤汉铁路迂回。
  1938年7月,日本开始进攻武汉外围广大地区。大战总司令为烟俊六大将,投入陆海空三军35万兵力,另以新增调40万大军配合作战。调动飞机500余架,军舰120余艘,作战经费32.5亿日元。据战后发现日军文件证明,连日本本土仅留的一个近卫师团,也待命随时增援武汉大战。日本大本营陆军部文件说:“陆军为汉口作战倾注了全力,没有应变之余力”。
  蒋介石亲自坐镇武汉直接指挥。蒋亲自到广播电台发表极其悲壮的讲话:“中国人民和政府已被日本侵略者欺侮压迫到最后限度,中国军队为了民族之生存,决心在武汉地区与日军决一死战。抗战爆发以来,已经作战的经历,以证明在阵地战上我军力量之坚强,将士作战之勇敢无畏”。蒋介石同时强调:“我军此次作战,将不以一城一地的得失进退为重,而在于自动地选择有利的作战地区,达成歼灭敌人有生力量之目的。”
  在长江南岸地区,第九战区以第1兵团在鄱阳湖西岸地区,第2兵团在江西星子、九江至码头镇之线组织防御。日军第11集团军主力沿长江南岸地区进攻,7月23日,波田支队在九江东面的姑塘登岸。守军第2兵团以第70、第64军等部协同第8军实施反击,由于日军第106师团继续登岸,26日九江失守。波田支队沿长江西进,8月10日,在瑞昌东北的港口登岸,向瑞昌进攻。第3集团军在第32军团增援下奋力抗击。后因日军第9师加入战斗,守军力战不支,24日瑞昌失守。第9师团和波田支队继续沿长江西进,同时以第27师团向箬溪方向进犯。第30集团军和第18军等部在瑞昌-武宁公路沿途地区顽强阻击,相持月余,至10月5日,日军第27师团攻占箬溪后,转向西北进攻,18日攻克湖北辛潭铺,向金牛方向进击。在此期间,守军第31集团军和第32军团等部在瑞昌以西地区阻击沿长江西进的日军,至9月24日,码头镇、富池口先后失守。第2兵团组织第6、第54、第75、第98军和第26、第30军团等部在阳新地区加强防御,战至10月22日,阳新、大冶、鄂城相继失守,日军第9师和波田支队向武昌逼近。
  当西进日军进攻瑞昌的同时,日军第106师团从九江沿南浔铁路南进。8月1日第九战区第一兵团司令薛岳奉命指挥九江至南昌以及鄱阳湖周围战事。他把7个军的兵力部署在德安、瑞昌、庐山地区,摆下一个他自称为“反八字阵”的阵势,迎战冈村宁次的第11军。
  8月3日,敌106师团沿南浔铁路南下进攻南昌,到达庐山西麓马回岭附近,遭到以金官桥为主阵地的薛岳部队迎头痛击,薛岳命令第70军、第8军、第4军参战部队不许后退半步,否则军法从事!日军以战车、飞机、大炮配合步兵强攻,兼以施放毒气,硬是不能越雷池半步!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持续到15日,双方均死伤惨重,但106师团已处于薛岳部队包围之中,师团中小队长半数伤亡,敌113联队长田中大佐、145联队长川大佐均阵亡于金官桥前沿。后来缴获的敌军日记记载:“几次进攻中,庐山上的迫击炮弹如雨点般从天而降,皇军大受威胁,死伤可怕。”还有一个专科学校毕业的士兵日记道:“庐山是支那名胜之地,‘难见庐山真面目’名不虚传,皇军在此遭到支那军精锐部队第19师的坚强抵抗,前所未有的激战,中队、小队长死亡很多,战斗仍在艰苦进行,与家人团聚的希望是困难的。”
  第106师团被歼灭半数,达8,000人以上!冈村宁次命令第101师团配合海空军,从星子方向沿德安、星子公路进逼德安,企图包围薛岳部队的后方,切断南浔路。但此计被薛岳识破,他命令第25军两个师,严守星子和隘口镇,迎击伊东正喜中将率领的101师团。
  第25军在星子镇坚守了七天七夜。鉴于星子阵地已被日军全部摧毁,坚守已无意义,薛岳命令25军撤退到隘口,此前已有29军两个师、66军两个师布防隘口。第101师团进攻直到9月底,始终未能突破中国军队阵地。联队长饭国五大郎大佐被击毙,师团长伊东政喜中将被打伤送进医院,师团伤亡过半。冈村宁次只好命令101师团停止进攻,另增派第27师团从瑞昌、武宁方向进攻,以解救第106及101师团。薛岳立即调集部队,并电令各守军指挥官:“不能坐以待毙,要组织部队实施反攻。”
  国军发动反攻,在麒麟岭全歼27师团铃木联队,第160师也在三角尖歼敌800余人。第106师团乘国军调集部队迎击第27师团之机,迂回万家岭,企图解救陷入绝境的第27师团及自己,被薛岳识破,薛岳及时组织了万家岭战役。
  薛岳令第74军第90师由大小金山向万家岭及其东北之敌攻击;第58师由狮子岩向万家岭、王家山之敌攻击;第142师攻击石堡山之敌;预备第6师攻击王家山靠石堡山方向之敌;第91师一旅迅速肃清头口附近敌人,协助预6师攻击并切断敌人北逃之路;新13师以一个团攻击何家山、凤凰山、石堡山西北之敌。
  各部队于7日开始总攻,10日结束战斗。除106师团有千余人逃逸之外,其余日军万余人全部被歼!其中俘虏300余人。这是中国军队全歼日军一个师团的战斗,而在整个武汉保卫战过程中,日军却未能全歼国军一个整师。
  万家岭战役的前敌总指挥为第九集团军司令吴奇伟,战斗主力是第74军,万家岭战役中,该军第58师由冯圣法将军率领,腹背受敌,两面作战,全师几乎伤亡殆尽,冯师长为守住阵地向军长俞济时求援,俞只得把军部警卫营派出两个连前往增援。该师终于扼死敌106师团之退路,保证了万家岭合围成功。该军另一个师为王耀武将军第51师,该师在守岷山阵地浴血激战7昼夜,使有飞机大炮助战的日军不得前进半步!万家岭战役,该师奉命攻占张古山,王耀武观察地形发现,该山易守难攻,却是整个战役的关键,必须夺占,但势必伤亡巨大。第305团团长张灵甫提议出奇兵从山后绝壁攀援突袭,配合正面进攻。于是亲自带领精兵上阵,果然灵验,很快占领该山。因此阵地对日军突围至关重要,以飞机重炮攻击,51师只得退下,入夜又夺回,经五昼夜反复争夺,张灵甫带伤坚持战斗,终于牢牢控制该阵地。这个争夺战,日军仅遗留阵前尸体就达四千多具!可以说,没有张古山争夺战的胜利,就不可能有万家岭大捷。
  值得指出的是74军军歌:“起来,弟兄们,是时候了,我们向日本强盗反攻。他,强占我们国土,残杀妇女儿童。我们保卫过京沪,大战过开封,南浔线,显精忠,张古山,血染红。我们是人民的武力,抗日的先锋;人民的武力,抗日的先锋!”因战绩辉煌,王耀武提升为74军军长,张灵甫升旅长。年底驻长沙时,在著名的长沙大火中,74军帮助百姓在灰烬中重建家园,张灵甫更是亲自率队伍帮助百姓。
  1939年6月,黄埔三期学员王耀武接任74军军长,1941年春74军参加江西上高会战,歼灭日军1万5千余人,何应钦称之为抗战以来“最精彩之战”,罗卓英称之为“抗日铁军”,74军亦获得“飞虎旗”这个军队最高荣誉,张灵甫亦升任58师师长。随后,王、张率部参加了常德会战、长衡会战,均取得辉煌战绩。王耀武升任第四方面军司令,张灵甫接任74军军长后,1945年初,74军担任主战部队,参加了湘西著名的雪峰山战役,歼灭日军2万8千人。如果评价中国军队在抗日战争中表现,74军堪称出类拔萃。
  至此,在长江南岸地区,以薛岳指挥的万家岭战役,取得辉煌胜利,史称万家岭大捷。
  在长江北岸地区,7月24日,日军第11集团军第6师从安徽潜山向太湖进攻,相继突破第31、第68军防线,至8月3日,先后攻占太湖、宿松、黄梅等地,继续西进。第五战区第4兵团以主力在湖北广济、田家镇、浠水地区准备迎击日军,第11集团军和第68军固守黄梅西北一线,调第21、第26、第29集团军由潜山、黄梅西北山区南下侧击日军,至28日先后收复太湖、宿松。第11集团军和第68军乘势反攻,未果,退至广济地区,协同第26、第86、第55军等部继续抗击日军。第4兵团令第21、第29集团军自黄梅西北实施侧击,未能阻止日军,至9月17日广济、武穴相继沦陷。接着日军围攻田家镇要塞。第4兵团以守备要塞的第2军并加强第87军一部固守阵地,以第26、第48、第86军在外围策应作战,攻击日军侧背,激战旬余,终因阵地被日军优势火力摧毁,伤亡甚重,29日田家镇要塞失守。日军继续进攻,10月19日陷浠水,24日占黄陂,直逼汉口。
  在大别山北麓地区,第五战区第3兵团以第51军和第19军团第77军在安徽六安、霍山地区,第71军在富金山、固始地区,第2集团军在河南商城、湖北麻城地区,第27军团第59军在河南潢川地区,第17军团在信阳地区组织防御。8月下旬,日军第2集团军从合肥分南北两路进攻。南路第13师团于29日突破第77军防线攻占霍山,向叶家集方向进犯。第71军和第2集团军在叶家集附近的富金山至商城一带依托既设阵地顽强抵抗。日军第13师团受挫,得第16师团增援,9月16日攻占商城。守军退守商城以南打船店、沙窝地区,凭借大别山各要隘,顽强抵抗,至10月24日,日军逼近麻城。北路日军第10师团于8月28日突破第51军防线攻占六安后,强渡淠河和史河,9月6日进占固始,继续西进。第27军团第59军在春河集、潢川一带组织抗击,鏖战旬余,19日潢川失守。21日日军第10师团突破第17军团第45军阵地,攻占罗山,继续西进,在信阳以东地区遭第17军团反击,被迫撤回罗山。日军第2集团军以第3师增援,协同第10师团向信阳进攻。10月6日,一部迂回信阳以南,攻占平汉铁路上的柳林站。12日日军第2集团军攻占信阳,然后沿平汉铁路南下,协同第11集团军进攻武汉。在日军已达成对武汉包围的情况下,为保存力量,中国军队不得不于10月25日弃守该城。日军26日占领武昌、汉口,27日占领汉阳。
  武汉保卫战,是抗日战争初期最大的一次战役,中国军队英勇抗击,毙伤日军共3万余人,其中包括将校级军官近700人。日军虽然攻占了武汉,但其速战速决,迫国民政府屈服以结束战争的战略企图并未达到。而中国军队在整个武汉大会战期间,虽未能保住武汉地区,但实现了蒋介石预定的消灭敌军有生力量的目的。日军“发动攻略汉口之战,使其成为战争一决雌雄的最大机会”企图再度落空,从此不得不陷入蒋介石“持久抗战”的泥沼里不能自拔,直至战败投降。
  等赶走了日本侵略者后,丹水附近才再一次在原址重新修缮,以恢复旧观。哪晓得丁卯年一场特大洪灾,将这条古老的街道,一夜之间被化为乌有,烟消云散。
  连幸存下来的人就很少。仅存的向四号一家也是九死一生,据传向四号在情急之中,扒在木架屋梁上被汹涌的洪水,冲走了十多里,一直冲到馒头嘴。最后还是一个捡浪柴的人,手拿钉耙,拉那屋架,才发现屋架上扒着一个老太婆,才把她从屋架上就下来。
  好人还是有好报的。其他别人为什么遭此不幸,而一个老太婆子能存活下来。说来那是有渊源的。据说一次有几个外地生意人,在向四号附近的一个黑店里住宿,这家黑店是做人肉包子的。当这几个生意人吃过晚饭,向四号凑到这几个人的耳边,给他们透露了口风,才是他们幸免一难。
  ……
  丁卯年后,丹水自然改道,由原来的北边移向了南边,人们依山而建,就成了我记忆中的老街。
  话说从“和尚洞”往西,中间有半里路没有人家,一直到牌坊、牛行子的地段住户才渐渐地密集了,土公路两旁都是低矮的茅草房,印象最深的是,靠右边两栋比较高一点的茅草房,一户姓向,一户姓张,姓张的那户是我的本房亲戚,我叫她幺妈。儿时的我最喜欢在她哪儿去玩,有哥哥、姐姐照护着我,还可以跟一个妹妹在一起玩家家,跳房子。
  幺妈住房的西侧有一个不规则的水塘,一到春天水里全是浮萍,像一艘艘小船,在水塘中飘荡。
  其实,这些浮萍全是海棠。长得非常旺盛,新叶是嫩绿的,老叶是碧绿的,翻卷起来的叶边上都镶着一圈艳丽的枣红色。
  海棠花有四瓣.花瓣的根部是自色的,再向上渐渐变粉。花瓣的上端粉里透红,红得是那么可爱。
  一阵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扇动着,远远望去,宛若一群玉色粉蝶在海棠叶丛中展翅欲飞,飘来一股幽幽甜香。我们几个孩子嬉耍着跑到屋前的枣树下,用鼻子嗅着,笑着,一张张小脸仿佛一朵朵红花,我们好像要和海棠媲美似得。
  幺妈旁边向姓茅草屋对面是一栋茅草盖得土房子,东头的墙已经崩塌了一扇墙,男主人是一个在我们当地算得上是文化人,担任生产队会计角色。他家旁边住着他的老二,他们的屋后百米处住着他的老三,兄弟三户,呈等腰三角形形式排列。
  在我的印象中,记忆最深刻的还是那一次,他们三兄弟吵了一场恶架,惊动了四邻八乡。
  本来向青松爷爷家住在“丹水河”北侧的下坝,他家与本房兄弟老大向素云,老二向配道都相距不到两百米“牛行子”旁边的“牌坊”处,用土砖垒起的房子,房子不是很大,屋顶盖得是茅草。离我们中坝若走街心大道相距多不过四百多米。而且我住的家山墙旁边,还有一条近道,不过要穿过成片的玉米林,估计相距松三爷家两百米足够有余,站在我家山墙旁,看得见松三爷住的房子。
  在松三爷屋旁,有一片新绿衬着的瓜架。种着些丝瓜,或是些黄瓜,那些手掌型的叶子,绿得青翠,或浓或淡。长长的藤顺着竹架,蜿蜒地向上爬,一直爬到他家住的屋顶。瓜架上虽然并没有那些青青的瓜,但也有着不同的风格。青绿的叶,弯曲的藤,给整个房子镶上了没有雕琢过的天然花边。
  他家住的菜地旁边是一块玉米地。挺拔笔直的玉米秸已长到一人多高,如同一排排整齐的士兵站立在田野上;玉米还未长熟,玉米须还是那种淡淡的紫色,玉米棒外面裹着几层绿纱衣,在阔大的绿叶中间若隐若现,微风轻轻吹拂,玉米叶“沙沙”作响。我此时正在玉米地旁伫立良久,那似有似无的玉米香味直扑我的鼻羽,让我陶醉不已。
  正在我深度陶醉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阵吵闹声,我便张着耳朵仔细辨认,吵闹声是发端于松三爷那儿。我急忙从我家山墙旁边抄近路,钻进茫茫的玉米丛林中。因为这条小路,不是直线,而是曲折迂回状,在高过我头的玉米林中穿行,就像钻进在茫茫的青纱帐里,蛇形行进,但不多会儿就来到了松三爷爷道场的高坎上,松三爷爷家前面是一条住在下坝人们下河挑水、洗菜、洗衣服、被子的必经之路,等我来到这儿,这里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在那里看稀奇。
  你看:老大素云在旁边劝架,松三爷爷和配道吵架,他责说配道打他大儿子胡红庆太狠心,配道急红了脸:
  “我打我儿子,关你什么屁事。”
  “胡红庆是我的侄儿子,你下手也太重,你看,你看,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松三爷一把拉过侄儿子胡红庆,手指戳上了他老二的鼻子尖了。
  “哦,哦,你行茬找茬儿。”配道也不示弱。
  “你跟我说清楚,行什么茬?找什么茬?”松三爷听他老二说他行茬找事,火爆脾气终于喷发出来了。
  老大道云一会儿去推老二,一会儿去推老三,想把他们推开,但试了几次总没办法扯开他们。也只得站在一旁任哥哥和弟弟们去吵好了。
  “老辈子走后,留下来的几十根杉木桐子是我搬回家了。但是,我是跟老大说清楚了,才搬的,不是偷偷摸摸,是大明齐白搬回家的。我晓得你老三一直把这件事记恨在心里,所以行茬故意和我吵的。”为这件祖上遗留下来的财产,配道与弟弟向青松曾经杠过好几次祸。所以配道陈狗屎翻酱巴,把这一死结也抖出来。
  “亏你说的出口,你个混账东西!”松三爷一听,气儿不打一处来。只见松三爷在原地蹦三下,蹦得老高,还一边用双手把屁股连拍直拍。
  “谁混账?”配道见老三骂他,也来气了。
  “你混账!你看我在说谁。”松三爷又故伎重演,双脚蹦得老高,一边蹦还一边不住地拍着屁股,只听得阵阵“砰——砰——”声音,震天加响。站在旁边的人们是哭不是笑不是。
  一个粗鲁的用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地斥责,一个像咬红了眼的疯狗在那里拼了命的撕咬。
  ……
  现在,道二爷早就归西了,松三爷骨头早已打得鼓了。但他们两兄弟吵的这场恶架的情景,深深地定格在了我的脑海中,几十年都过去了,怎么也挥之不去。

(四)

  生活在这条老街,天天都有新鲜事发生,只要你腿勤,四处走动走动,都可以寻找到乐趣。
  这向氏三兄弟住家旁边,有一家私人诊所。平时,谁有个头疼脑热,刀伤腿抽筋都要到这家诊所去就诊治疗。
  这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满头银发,瘦削的脸颊,鼻梁高挺,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幅宽边老花眼镜,耳不聋眼不花,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温柔可亲。
  他根据自己多年的临床经验,平时看病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诊断方法,望、闻、问、切。多是慕名找上门的病人。他每天看完所有病人就已经是深夜了,对患者也极有耐心,给病人开药,很少超过5元。对每位在那儿就诊过得病人的情况记得清清楚楚。
  他经常说:“医患关系搞不好是因为交流不够,医生只要对病人认真负责了,病人也自然会对医生极力配合,不管面对哪一个病人,都要把患者当成自己的第一个病人来对待。”
  有一次,我在这位老中医爷爷家里玩儿。只见一位阿姨带着女儿来这儿就诊。
  银发老爷爷问:
  “哪儿不舒服呀?”
  “一个月前,她查出乳腺疾病,但卫生院医生要求她住院手术治疗。医院费用太高拿不出来这么多钱,治疗”阿姨说。
  听了病人的难言之隐。老中医爷爷给她开了三副汤药,并给了她三次的膏药。
  “这膏药和汤药,多少钱?”那位妇女问。
  可是老中医爷爷怕她心里有负担,就说:
  “拿去吃吧,先把病治好。”
  说到这儿,病人的眼眶红了。
  ……
  这家私人诊所屋前,是大队部。土砌瓦盖两大间,右边那一间,还包括左边那间缝中破了隔,后面那间房屋,全是大队部办公的地方。
  临街的一间,是一个铁匠铺。
  无事的时候,我也喜欢到那里去玩玩。屋子正中放个大火炉,即烘炉。炉边架一风箱,风箱一拉,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
  铁匠铺主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自幼师从父亲,打铁打了十多年,这十多年间都在敲敲打打。
  每当铁匠铺们一打开,打铁作坊可谓红火一时,四邻八村的父老乡亲无论是修补旧的铁农具,还是锻造新的铁农具,都会来到这个作坊。
  当年,我们这些孩子经常看到无论是凉爽的晨曦,还是微醺的黄昏,总会有或多或少的村里人叼着烟卷,坐在窗户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紫铜色的脸庞洋溢着一种惬意和幸福。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他们是在为自己农田庄稼长势的喜人而开心吧,他们是在为自己家庭的和谐而高兴吧,他们是在为自己家里新添了牲口而自豪吧!外面发自肺腑地谈笑,似乎感染了屋内打铁匠师傅,红红的火苗映着他微黑的脸庞,起落的胳膊因为用力敲打铁块而显示出清晰的筋骨线条,四溅的汗水濡湿了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张弛有度的肌肉呈现出一种健康之美,富有节奏地敲打传递出韵律之美,绿树掩映的铁匠铺呈现出一种和谐之美。
  我们非常乐意到这里来,一方面铁匠师傅乐意让我们捡拾滚落在地下的滚圆的铁屑,另一方面他还给我们讲解不少有关打铁的知识,因为听他讲得次数多了,所以也就知道了不少有关打铁的知识:煅烧出来的铁皮根据弹性和柔韧度的不同可以分为黑铁和白铁:黑铁皮厚一些,弹性和柔韧度要差一些,所以农具中的锛、镐、犁、耙大多用黑铁;白铁皮要薄一些,弹性和柔韧度要强一些,铁锨头、镰刀、铲子大多用白铁。煅烧铁块最好用炭火,不仅上火快,而且温度高。同时也方便把铁块打造成各种农具雏形,农具的雏形出来,就需要文火慢烧,而后再细细地敲打慢慢地蹭磨,正所谓精工出细活,就是这个道理。大到犁耙耠子,小到瓢桶菜刀,这个铁匠师傅汉子无所不会,无所不能,并且打制出来的东西美观实用。所以,村内的人都对他这个手艺人高看一眼,自然平时也就礼敬三分。他为人耿直,生性豪爽,凡是自己合得来的人或者是看到谁家比较穷,常常把打制出来的家什赠送给人家,如果看到对方实在过意不去,就主动要求对方给一根旱烟,倒一碗热水也算对方还了自己一个人情。
  ……
  你看,我家乡那老街有意思吧!

  (五)

  至今还记得老中医向汉州爷爷家旁边,是一个木制加工厂。
  木制加工厂的师傅,那时还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你看他,身材魁梧,国字脸,浓浓的一道剑眉向上挑着,就像搁放在那对明亮的大眼睛上,厚厚的嘴唇,说起话来磁性很强,也很健谈,荤素故事在他心里、脑袋瓜里记得还真多真多。再加上他人也很随和,老的少的都搭得上班,只要对方提个卯,他都能够对答如流,且诙谐幽默,有时说到兴头上,便停下手头的木工活儿,立马扯下蒙在嘴上的吸尘口罩与你开心的畅谈一番。所以,他很受大家的崇拜和爱戴。
  我有事没事,也总喜欢往他那儿跑。
  一是喜欢热闹,更重要的是圆盘锯锯粗大的木料,发出的“嗤——嗤嗤——嗤嗤嗤——”的声响,喜欢那从圆盘锯左右两旁飞起的锯末,每每看到这个情景,就会使我思绪飞扬,很自然的联想到钢铁厂的炼钢炉,想到炼钢工人们手中的钢叉,伸进炼钢炉出钢口使劲的拉那门阀,只见门阀洞开,钢花四处飞溅,红彤彤的钢花,映红了炼钢炉,映红了炼钢工人的脸膛,钢水顿时顺着导流槽奔腾直泄。
  有一次,我家请人从“交战头”山坳下,砍回大小柏树若干,用板车一车又一车拖到这个木制加工厂。把圆木锯成方木、锯成木板,准备制作一套大桌子、大板凳。
  这家木制加工厂师傅,本身就是一位在我们当地手艺比较高超的木匠师傅。只见他手拿钢卷尺,左拉右量。在锯木板时,往往先在木板两端用墨盒弹一根墨线然后再锯。不一会儿他让我给他打下手,准备锯这些木料。
  电动机一启动,工作台上,圆盘锯飞快的旋转,我和他把粗大的柏树,抬上工作台面。然后由他控制住粗大的柏树,只见他手脚麻利的侍弄着柏树,依照原先弹好的墨线下锯,耳边传来“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刺耳的声音。不一会儿,圆木在我们手上瞬间都成了方木。
  接下来我出于好奇,不时地在他跟前左瞧右望。只见他时而熟练地锯,时而细心地刨。他把刨好的木条麻利地组装成了大方桌、大板凳的雏形。天气燥热异常,汗水已湿透了他的衣裳。
  “嘟……嘟”声音震耳欲聋,只见他用钻在桌面上不停地凿着,那溅起的木屑落在了他的头上、脸上,木屑和汗水混在了一起。他用手一抹,活像京戏里的大花脸。
  “幺爹,歇会儿吧,吃单烟,喝点茶。”我催促了好儿遍,他才勉强放下手中的活。
  “你干活还真不含糊。”旁边围观的人夸赞的说。
  “我的手艺就是这样练出来的。但是昧心的钱,我不挣!”说完,他又乐呵呵地笑了。
  我站在一旁想:木匠师傅幺爹不光有手艺,心眼也好。他的话虽不多,但句句实在,真是掷地有声!那天,他一直干到天空上缀满了星星,大方桌、大板凳大部分工序才基本结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又开始工作了。天气仍是那样闷热,使人透不过气来,太阳一动不动挂在老高老高地头顶,像一只大火球似的,火辣辣的炙烤着大蒸笼似的大地,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滚烫的大地上的小花、小草们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大树卷缩着叶子,它们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低着头。但小花、小草们仍然一个样。天空上,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云彩。人们即使坐着不动,都会冒一身汗。但是,木工师傅幺爹他全然不顾,只是埋头干着、干着……
  早己大汗涔涔的木工师傅幺爹又憨憨地吐了吐舌头,说:“你们满意,我心里就踏实了。”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想起那位值得钦佩的木匠师傅幺爹。忘不了他那身材魁梧,国字脸,浓浓的一道剑眉向上挑着,就像很自然地搁放在那对明亮的大眼睛上,厚厚的嘴唇,说起话来磁性很强,也很健谈,荤素故事心里、脑袋瓜里记下的故事多如牛毛。再加上人也很随和,老的少的都搭得上班,只要对方提个卯,他都能够对答如流,且诙谐幽默。更忘不了他那颗闪亮的心。

  (六)

  木制加工厂对面,是两栋土砌瓦盖的明三暗六的房子。
  向府春原名叫陈锦鸿,是一个裁缝铺的手艺人,80多年前,他和老街上的向府一位姑娘结婚,才将陈姓更改为以后这个向府春。
  但是向府,家境不是很好。岳父岳母常年生病,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
  向府春:来到向府,并没有任何怨言,他对妻子说,以后照顾老人。
  也就是在这样的承诺下,担负起了照顾岳母一家人的重担。
  他就地取材,用山里的木材,支起了个木草房,草房内的裁缝铺也开张了。凭着过硬的手艺,他招揽了大量的回头客,甚至住在老街的大户人家、地主老财也把活路也让他帮忙盘点。一时间,这么一个小小缝纫店,门庭若市、生意兴隆。
  很快,草房摇身一变成了土瓦房,这在老街当时可是屈指可数的房屋。因为老街大多都是木架草房。
  向府春,育有三个儿子,由于受他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三个小子都出落得英俊,倜傥,加上有强大的经济作支撑,个个都沾墨水较多,自然说起话来,也咬文嚼字,逗笑取乐、幽默诙谐,就是他们父子间也经常在一起打趣逗乐,时不时在这瓦房缝纫店内就会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在我的记忆中,对他三个儿子,印象特深。
  大儿子向农工,一米六七的个儿,小分头,门牙上还镶嵌着两颗金牙,说话的频率很快,像嗑瓜子似的,任何人都别想插嘴,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据说在解放初,他曾经还在乡公所任过秘书之类的工作。后来,上面在老街招人,他前去千里迢迢的新疆工作了。每到逢年过节,他都回家一次,带回来的年货,都是在我们老街,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上等货色。
  二儿子,向望梁,身子敦实,个儿不高,顶多直在一米六的样子。是当时我们老街为数不多的师范生。师范毕业后,他就到远离家乡四五十路开外的一所完全小学任教,成为了一名乡村老师。他尤其对古书研究,很见长。一说话尽是知乎也者。
  三儿子,向继红,精廋的身子,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眸子,忽闪忽闪,一张不大不小的嘴,从他嘴中蹦出来的都是笑话,但人们从他谈笑间,又能悟出一个深刻的人生哲理。他是老街大家公认的故事大王。
  一次,我们一大拨人,围在他的身边有听他讲起故事来,一个古老的童话故事              把我们被带进了现代生活之中:
  “从前,有一座深山里有一只老虎。它生得笨重,行动很不灵便,常常饿肚子。
  有一天,老虎从山洞里爬出来找吃的,他看见小猫的动作很灵活。他就向小猫恳求说:“猫老师,请把你爬出来的本领教给我吧!”小猫摇摇头说:“不行,我教会了你本领,你反过来害我怎么办?”老虎磕头央求:“猫老师,只要你肯答应,我决不会昧良心的。日后,有谁敢欺负您,我一定和他拼命!”
  从此,老虎拜小猫为师,小猫不辞辛苦,一心一意的教徒弟。不久,老虎自以为把小猫的本领都一一学到手啦,心里十分得意。
  有一天,老虎又来向小猫学本领。他用眼睛死死的盯着小猫圆滚滚的腰身,馋得直淌口水。小猫看出了老虎的坏思想,就对老虎说:“我把本事统统教给你了,现在你可以走啦。”
  这时,老虎瞪眼说:“猫老师,您看看树上趴着什么?”小猫刚一回头,老虎咧开嘴,猛地向小猫扑去。这时,却听见“唰”地一声,小猫早就爬上了大树。
  小猫从这棵树对窜到那棵树,又从那棵树窜到这棵树,有时还坐下来抹抹胡子,看看老虎。虎在树下又气又急,一点法儿也没有。”
  ……
  在后来,他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作业组组长职务,早上他带领大家出工下田,即使有人上工迟到了,没见他恶狠狠的训斥别人。只见他乐呵呵地笑着来一句玩笑话:
  “你看,相距我们一百多里路远的榔坪工友都来了!欢迎!欢迎!”
  就这么一句玩笑话,逗得满田劳作的人们,哄堂大笑,那气氛似乎把静寂的山梁都逗乐了。
  就是一项任务完成后,就他一句话:
  “张结巴唱歌——一呀一铁哒!”
  满田的人们又是一阵大笑,笑声震荡着山谷,惊起了众多的飞鸟,展开翅膀直冲云天。

(七)

  老街临街的左边,有一排一百多米长的土墙房子,住着五户人家,三户姓向、一户姓吕,其中还有一户是当时公社的卫生院所在地。
  房子长一百多米,高近十米,分上下两层,每个住户的二楼均有一个木板铺成的一米五左右的走廊,临街都有菱形木条穿隔成的两个菱形花纹。只是,每户之间是不能相通的,因为用木板封闭住了。在那时这算老街标准型的建筑,甚是打眼,蔚为壮观。
  其它住户,我小时候很少进去,但偶尔有事也进去一、两次,平时很少去串门。这一排房子里,去的最多的是公社卫生院,只要你有个伤风感冒、头疼发热什么的就得去。去得趟数多了,与那里的医生、护士也就熟悉起来了,就是我们在这儿做游戏,捉迷藏、玩家家,只要不碍医生的事,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大去管我们这些小屁孩的。
  说是医院,并不是很大,大三间。靠西头一间中间是杉木板子隔离开来,一分为二。临街的一间是楼梯间,背街的又隔成两小间,紧靠东边的一间,是外科处置室,西边一间是门诊室,门诊室前后通透,可以直抵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院子靠南有一间面积不大的土瓦房,那是医院的厨房。我们几个小伙伴经常就在这一带捉迷藏,有时候为了藏得隐秘一些,甚至躲进了紧靠厨房旁的玉米地里去了,那里可以纵深至丹水河边,回旋的空间特大。藏在里面,就像进入到茫茫的青纱帐里,一片葱葱茏茏。这往往给捉迷藏的小伙伴,带来了寻找中的苦恼,最终往往是无疾而终。
  外科处置室门前,是一架板梯,先直上十五六步,左转踏入换步台,再直上十多步台阶,就能步入二楼,右转,从一个小木门穿过,就到了木质阳台,继续右走,上面有住院部,医生的宿舍。走廊上用篾席晾晒着许多刚从山里采回的草药,药味刺鼻。
  临街的那间楼梯,换步台木板下有一个耳门,房门大开,映入眼只是,在焚烧掉孩子以后的那段时日。我们这些小伙伴再也不敢到这家医院去玩儿了。一从这家医院门口路过,都要迂回躲避开,绕道而行,怕沾上了晦气。
  后来长大了,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我们那时太幼稚可笑了。
  这不过是,民间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一种风俗。人死之后,灵魂不灭,只是从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其实,死了死了,一死百了。
  帘的是:药品陈列架的颜色与天花板、墙壁、平台、器具的颜色相互搭配协调。有一人多高板栗色的药柜,石灰刷白的天花板和墙体,猪肝色的办公桌,房屋正中,从白色的天花板上吊下的一盏白炽灯,光线不是很明亮,一个带着金丝镜框的女药剂员,白白胖胖的脸膛,身材矮胖,穿着一件白大褂,一双肉嘟嘟的手,只见她手拿一把小秤,时而看一会儿处方单,时而又打开药柜里的方格子,用手撮一把草药,放在秤盘中,精心的秤着重量,生怕弄错了似的,小心翼翼。
  记得有一次,老街一对新婚夫妇,生了头胎,是个胖乎乎的小子。可是几天以后生下的孩子,住了几天院,不知是医生用药的问题,还是那对夫妇照护不周,小婴儿因高烧成肺炎,医治无效,夭折了。
  就这样,他们把死去的婴儿,穿上几件花布衣服,用一个小木匣盛上,深挖坑草草掩埋了。
  从那以后,这对夫妇要么动不动就流产,要么足月足胎,生下来就是一个死胎。一连好些年都是这样。有人给他们透露,可能是她生的第一胎是个“化生子”,专门来向你们家讨债的。需把原先埋下的那个小孩的尸体挖出来,用火焚烧掉。于是,他们按这种说法,趁夜黑风高的一个晚上,挖起那个小孩的尸体,浇上煤油,点火焚烧掉了。
  你还不说,他们这样做过之后,一连几年生下了一儿两女。至今,我都还把它作为是我的一个心结,始终没能打开。

  (八)

  在这一排一百多米长的土墙房子对面,有一栋小土房子,房子东头山墙跟前是一株柚子树,隐隐闻到了有一丝淡淡的清香,环顾四周探寻芳踪,在柚子树下土操场上发现了一粒形似茉莉花的花蕾,捡起来闻闻,乃是最地道的柚子清香——一阵惊喜,柚子树终于要开花结果了?天色已晚,看不见树冠上究竟还有无花蕾,只能作罢。
  第二天,天刚朦朦亮,迷迷糊糊中醒来,一骨碌下床下楼,再一次来到柚子树下,朝上仔细打量——啊,一丛、两丛、三丛......树上已经有不少乳白色的小花骨朵啦。再过了一段时间,柚子树果实累累,挂在枝头的形状很漂亮,而且挂果的时间也长,果实从最初的果绿、鹅黄绿一直到秋天的金黄色,看其变化过程,我也觉得是一种享受。
  柚子树旁,一条竹篱笆,从南往北延伸至向府春房屋西头的山墙根,篱笆内是一块菜园子,绿色满园,种植的各类蔬菜已成熟,硕大的茄子,长长的黄瓜,尖头的辣椒,特别是那赛似姑娘秀发的豆角,更是众多蔬菜中最璀璨夺目的一点,沿着篱笆攀爬着的丝瓜蔓儿,黄花、绿叶点缀其间。
  这栋土房子的西头,与一户张姓房屋相接,两栋房屋之间留有一条通道,沿着通道直接往前走五十米左右,这里便是一所小学。两排教学楼,一栋教学楼坐北朝南,另一栋教学楼坐南朝北,相对而立,中间是一个院坝,也是孩子们下课后活动的场所,东头是一壁石头垒起的院墙,院墙旁边是水泥砖石做成的乒乓球桌,在两排教室中间的操场上依次等距离的排列着三个乒乓球桌。西头是一个戏台子,戏台南北两端,各有一排条石砌成的台阶,学生吃中饭时沿着两端台阶,蹬上戏台,便可以来到学校厨房,或者下课后需要上个厕所,只要上得戏台,往北再上一排台阶,那就是男女厕所,男厕所门前有一根高压电线水泥杆,上面的高压线如蜘蛛网状由东向西延伸。学校里的照明用电全靠这条高压线输送。
  戏台西头,是一栋一层土坯房,房子不是很高,但是内空空间很大,兼做厨房和部分教职工的宿舍。房门均是朝南开的,门对门,一字排开的也全是教师宿舍,这些宿舍都是傍着大队部正房后面的拖沿。
  最让我难于忘怀的是厨房里的炊事员老万师傅。
  万师傅,姓万名成美,一米六八的个儿,宽脸,大鼻梁,小眼睛。目光炯炯,总是一脸的阳光,看上去活泼、青春,相貌堂堂。
  尤其是他的厨艺精湛。热菜、面点、冷拼、食品雕刻样样精通。一次,我到学校厨房旁边的加工厂加工粮食,来到了学校食堂。只见他围着围裙,手套袖子,来到炒锅前,拿起锅铲,专注地炒着菜。一会儿,他又在打蛋了。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把打好的蛋下了锅。然后,一手抓拄锅柄,把锅翻来覆去的,让蛋两面都煎得油光闪亮。看看差不多了,他又立刻放下锅,把盖盖上。然后,他又把饭放到甑子里蒸,过一会儿,又跑到甑子前用手拿住锅铲,熟练地抄几下。一下子,厨房变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饭香溢满整个了厨房。
  从他每天做包子、馒头、水饺、面条中,我看到了面案是他的琴板,面条是他的琴弦,勺子来指挥,油盐酱醋来配乐,还有锅碗瓢盆来伴奏,弹出学校师生的美好日子,奏出学校多彩的明天。
  ……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他在教育战线为师生做饭二十多年,最后精简人员,万成美师傅就这样被裁减回家务农去了。
  记得走的时候,他把卷好的铺盖卷儿,樟木箱子往木背架上一墩,用麻绳紧扎紧绑。背起木背架就往校外走,走一段路后,还把木背架往打杵上一墩,回转身来深情的望一望他在这所学校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学校,看得出来他是多么的舍不得离开这所学校啊!
  万师傅走了,他心事重重的走了。由原来的满头青丝,忽而成了两鬓斑白的小半老头。师生们驻足在一起用眼睛目送着万师傅走出校门,有的竟然还簌簌的哭出了声。
  后来,曾碰到了他一两次。原先硬朗朗的身板,已经是风烛残年,至今还没很好的跟他落实好待遇。望着他,我心里不禁一酸,感慨万千,真是时代捉弄人啊!

  (九)

  学校南边是当时的大队部,分上下两层,每层都有五、六米的高。
  第一层西头是大队加工厂,从正屋厢房进去,依次排列着压面机、打米机、面粉机、钢磨靠北边的是一根铸铁横杠,上面隔一定距离安有一个磨得呈亮的圆盘,铸铁横杠再靠北一点是柴油机机房。每当柴油机一启动,厂内几个工人就忙开了,一个工人先是套上横杠圆盘上的皮带,另一个工人,用钉锤的一端紧紧勾住皮带,使劲往柴油机飞轮上套,立马呈现在你眼前的是,柴油机飞轮带动横杠上的轮子飞快的旋转。若是打米,就用皮带套住打米机的露在外面的轮子,再用皮带的另一头使劲套住横杠上的轮子。这样一环套一环,使打米机运转起来,黄灿灿的谷子从漏斗中流入打米机内,瞬间就摇身一变,成了白花花的大米。打米、磨面粉时的粉尘四处飞扬,再看那些加工厂的工人们一个个都成了圣诞老人一般,白粉面孔,连头发、眉毛、胡须都成白色的啦!
  往东紧靠加工厂依次是大队农业信用部、青妇联办公室、会计办公室,再从会计室旁边的厢房大门进去,傍正墙赫然一架木质板梯,踏上板梯台阶上得十多步,转角向左,继续往上爬八九步台阶就上得二楼,穿过一道耳门,眼前便是偌大宽敞的演艺室。我的青年时代大多就是在那里渡过的。
  每当夜阑人静,我们一大批农村文艺骨干聚集在这里,在公社团委书记、文化站站长的指导下训练舞台上最基本的步伐,抬步、碎步、摇步,有时,公社领导还专门从县文工团请来舞蹈专业老师精心的手把手指导我们,在文工团老师的指导下一遍又一遍认真地练,直到练得大家大汗淋漓。
  一场训练下来,一个个都腰酸腿痛,尽管如此,大家都无怨无悔。正如俗话中所说的那样: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二天不练内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大家都铭记在心。
  唯有勤学苦练,打好舞台基本功,才不至于登台表演时的手忙脚乱。
  他们从唱、念、做、打各方面来掌握娴熟的演戏技巧和功夫,对后来大家在舞台上塑造好各种各样的艺术形象,提高演出质量奠定下了坚实的基础。
  经过一段时间的高强度的练习,这批农村文艺骨干一个个都身手不凡。多次出席县、市文艺汇演,所表演的文艺节目都夺得了头彩。
  每进行一次文艺演出,都让当地老百姓大饱眼福。望着这些青春年少、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男女青年。着实让当地父老乡亲们羡慕不已。
  你看那些情窦未开、青春勃发的邹体强、涂常菊、向凤鸣、王世翠、向左忠、向春芳、陆正桂、喻萍在舞台上扮演的《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沙家浜》中的指导员郭建光,《红灯记》中的李玉和的英雄人物形象永久的留存在了我的脑海中,铭记在了我的心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更难忘的是文化站站长邓开平的大提琴曲表演,那情景隽刻在了我们大家的记忆深处:
  表演开始时,主持人上台先致了辞,紧接着邓站长手抱近一人多高的大提琴走上舞台中央,表演就正式开始,他向台下观众微微的鞠了一躬,然后便坐在椅子上开始了演奏,只见他手中的琴弓快速的拉动着,手指也在飞快的动着,时而见他双眼紧闭,时而见他扬眉吐气,时而又见他满面红光,略带微笑。从中想象得到,他简直置身于美轮美奂的场景之中,陶醉于悠扬的音乐旋律之中
  一连串的音符便飞了出来,那右手时而迅速,时而缓慢,节奏也不断变化着,时而欢快,时而悲伤,时而急迫,时而舒缓,我们的情绪也随着这节奏的变化而变化,当节奏缓慢而抒情时,我们的情绪也变得充满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当节奏变得快速而欢快时,我们的情绪又立刻变得十分兴奋了。
  我是第一次领略到了音乐旋律的魅力,它震撼了我的心灵,在我年少时的心房内激荡!音乐能影响他人的情绪,我想也许这就是音乐的真正魅力吧!
  也就是从那时起,不爱音乐的我也醉心于音乐之中了。
  在学校校园内,我放声高歌,优美的歌曲从我寝室内,透过门窗,飞越到上空,经久不衰的回旋、回旋。

 (十)

  金黄灿如星云的油菜花,从潺潺细流的小河边往南,整片一直铺陈到了天边。黄得耀眼,令人陶醉,如少女般醇香、妩媚,透露出春的气息,使人感觉得到春的脚步已经渐渐的近了。流逝的岁月,飘落的故事,昔日熟悉的面孔逐渐在我眼前明朗起来。
  那桥,在现在人看来,那简直是太简单、太古老不过了。从河之南到河之北,清澈的河面上搭起的是十余渡杉木桥,人们从山中把杉树砍回,一般四根杉条并排放整齐,在头、尾、中间适当的位置用木棍横着,再用铁丝把杉条用虎口钳拧紧、绑牢,即为一渡。在河面上支撑起几个架子,架子与架子之间放上一渡杉木,这十余渡杉条搁在架子上,即成了河之北通往河之南的水上“坦途”。故事便发生在这十余渡桥上:三十八年前的一个冬日,我应镇团委领导的重托,组建镇“农村文艺宣传队”专班,所选演员以镇周围村落为主。当然,我本身就是主管共青团工作的,对所在地的青年们过各自的兴趣特长,那是“哑巴吃汤圆——心中有数”。谁人擅长写作编个剧本什么的,那个有舞蹈方面的爱好,李妹有唱歌方面的喜好,张哥会些器乐……在我心里逐一筹划、文艺专班的盘子迅速形成,诸如连夜组织创作人员编写剧本、选材料、定表演形式,什么人合适演什么节目……当然也忙活了好长一段时日。
  “文艺宣传队”排练工作也就这样紧锣密鼓的拉开了序幕,这些热情奔放的农村青年,白天忙生产,只是在每天的夜晚大家才聚集在一起,“嗨”歌、展露各自表、导方面的才艺,真还看不出来,我们这里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各类人才应有尽有,他(她)们不拍苦、不怕累。每次排练总要进行到夜深人静、月亮直坠西天,大家才嘻嘻哈哈、乐此不彼的散去。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是这样,那个开心,那个快乐……相处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快乐的时光。我看离参加县、市“农村文艺宣传汇演”还有一段时间,大家排练也够幸苦的,于是我决定:排练暂停一段时间,让大家回家安心休整一下,再听通知集中巩固……
  接上级通知,县、市“农村文艺汇演”展示,就定在这一年的冬月底、腊月初。记得当时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也就是在我准备再一次召集大家集中排练的前夜,入夜,琼浆玉液般的“小精灵”就已经从高空慢慢飘洒着,开始,零零落落,又小又薄,又轻,又柔,就像那高贵的白天鹅轻轻抖动翅膀,一片片小小的羽毛,飘飘悠悠的落下来:接着雪花变大了,变厚了,变得密密麻麻,就像调皮的雪娃娃用力摇动天上玉树琼花,那洁白无瑕的花儿纷纷飞下来:后来雪越下越大,小雪花们在半空中你拉我我扯你,抱住我,拥抱你,一团团,一簇簇,仿佛无数撕碎了的棉花球从天空翻滚而下,整个世界变得朦朦胧胧……我寻思着:“这可怎么办?”一夜都辗转难眠!
  第二天清晨,雪,落在枝桠上,屋檐上,各式楼宇,道路间,山岩上,勾勒出不同风景的美丽弧线,天地之间浑然一体,一片洁白,咋一看,分不清个东西南北。凭着日常生活的经验,从馄饨一片中第一个从厚厚的积雪中,踏出一条路来,只听得从脚下不时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歪歪斜斜的印迹随着我的脚步挪动,向远处延伸,一直伸展到河边桥头。平时这十多渡木桥因为行走的人很多,有好几处拧的铁丝生锈,早已断裂,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加上河水急速的流动,使人有些眩晕的感觉。我小心翼翼地迈开第一步走在木桥上,滑溜溜的,使人难于把持住身体的平衡,就这样艰难的挪动着碎步,缓缓地向河之南的方向移步,刚走到第五渡桥时,河下流水喘急,杉条上下波动,不慎坠入桥下激流,好歹平时喜欢玩水,水性还不是很差,落入水中的我不禁打了个激灵,三五下我游到桥架下面,抱住木架,顺着拼了命的往上爬,初冬的雪天,晨风灌进我的领脖子里,像刀割一般……
  在一番波折之后,终于走到了南岸桥头,为了完成召集队员文艺排练的任务,我顾不了这多,来到了表妹家里。姑爹、表妹见了很是诧异!得知是为召集她们排练节目而……姑爹连忙找来衣服,裤子催我换上。我们围着火垅,相谈甚欢。熊熊燃烧的火苗,映红了我的脸膛,一股暖流沁入心脾。
  稍后,表妹也随我一同去排演室的路上,当然,前车之鉴,再次经过这座木桥,我们倍加小心。有时我和表妹还说上几句打趣的话。来到那渡晃悠得很的桥上,两人你搀扶我,我搀扶你,也较顺利的渡过“危险”地段。这其间它曾问我:“怎么没有人来修他,为何坏了就坏了?难道人有好处的时候,人就用他;当人没有用的时候,人就抛弃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太残忍?”看得出她一脸迷茫。她在问我吗?似乎又好像在自言自语,面对上下波动的杉木桥我愕然。桥的命运,桥的哲理,桥的缘分,桥……
  跟随着她挤过桥面,她笑了。笑的让人捉摸不透?
  “你相信命运吗?你相信桥还会变得辉煌吗?”她问。
  “不知道!”语言回答的没有力气。
  “人有苦难的时候,但是苦难过后一定是幸福;只要有一点作用,早晚一天他会找到他存在的价值!”她对我说完,又面向河水大声的呼喊,“他存在着,我存在着,美好就存在着……”
  存在着,爱存在着!
  那座桥应证了她的话,因为是现如今旅游开发项目,桥成了必经的通道,桥换了新的面孔——“丹水大桥”变得大、阔、豪华、繁忙!可爱的她却没有了踪影,桥的遗憾,也是我的遗憾!
  桥是回顾的风景,你存在着,我存在着,爱存在着!可爱的她的倩影呢?

  (十一)

  大队部门前是一个水塘,平时没有水。只是到了雨季,夏天暴雨时积满水。
  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透过房舍,投下万千银针,在晨风中,微波荡漾,泛起斑斑点点的金光。我们趴在水塘边沿,用细嫩的小手去捉小蝌蚪,然后把捉来的蝌蚪装进透明的玻璃瓶,看着这些黑头黑脑的小家伙,一会儿游出水面,一会儿潜入水底。一看有时就是几个小时。
  水塘边,是一个晒坝,立着几根木架子上,架子的横监上布满了不少圆孔,那是加工厂师傅,趁天气晴朗,赶压面条,一挂一挂压好的面条,插进横监上的小圆孔中,一阵晨风拂来,那些面条随风舞蹈,白花花的,耀人眼目。
  有时,我们顽皮的在里面穿来穿去,就像是在开启,一扇扇用珠帘串起的帷幕。你捉我,我追你,玩得好不开心。少不了要遭到师傅们的一顿呵斥。我们只得怏怏地,依依不舍的不欢而散。
  水塘旁边是一户农家,农家房屋前面是公社邮电局所在地,与邮电局比邻的是一大片土瓦房,那是公社农副产品收购站。
  收购站里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年近五旬的中老年人,银丝白发,长脸,尖下巴,高高的鼻梁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为人很随和,见我们去了,眯缝着眼睛,抬起头来望着我们,眼镜的镜片泛起一片白光。
  “小朋友,早!”他微笑着与我们打着招呼。
  “向爷爷,早!”我们争着和他问早、问好。
  我们便在那儿,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在那儿捉迷藏,一点也不拘束。
  “这里到处都是收购的破铜烂铁,竹扫帚、锹把。小心扎伤了你们哦!”向爷爷温和善意地提醒着我们。
  “嗯,嗯。”我们仍然边追、边赶,只是在嘴里发出声音,算是已经知道了。
  一来二去,向爷爷很是喜欢我们,我们也很喜欢他。
  后来,我们见收购站,热闹非凡,有的扛着一捆捆锹把、一摞摞竹扫帚,有的提着蛇皮口袋里面装的生铁、烂布头、橡胶鞋底什么的。经向爷爷过秤后,这些人都从向爷爷手里接过了不少人民币纸钞,喜笑颜开的离去。
  “这些破玩意儿还值钱?”我在心里这样想。
  于是,心里也痒痒的,想学着这些大人的样儿。用自己的双手来挣钱,减轻家里爸爸、妈妈的负担。
  我这样想,也这样去做了。
  一个星期六的清晨,我胡乱的喝了一点玉米面糊糊。穿一套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腰里别着刀卡子,带上镰刀,就直往对面“大石板”爬去,因为我知道那里的山上长有不少黄荆条。
  来到“大石板”,我爬上一块青石上,踮着脚放眼四望,发现靠北的林中,有不少黄荆条。便迅速奔向那儿,手拿银镰,不停地割呀、砍呀。不一会儿就砍了一大捆荆条,顺便还从荆条上唰了不少黄荆籽儿,心里好不快活,这真是一举两得。
  太阳西下,我扛着荆条,挎着黄帆布包里的黄荆籽儿,唱着歌儿,三步并着两步飞快的就下山了。
  等来到收购站,已经快要下班了。
  我让向爷爷给我验收、过秤。这一次,收获满满,第一次用自己的小手,挣得了二元多钱,我接过向爷爷递给我的钱,高兴地回家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大声地喊着:“我会挣钱了!我会挣钱了!”回到家里,爸爸见我衣兜里有钱,急忙追问我:
  “钱是从哪儿来的?”我笑而不答。
  “是他自己在山上砍黄荆条挣来的。”妈妈在一旁帮我回答了。
  爸爸、妈妈嗔怪地对我说:
  “小小娃儿,莫刮伤了手脚哦。”
  我知道这是爸爸、妈妈在夸奖着我,但他们心里都有些心疼。
  第一次挣钱,尝到了甜头。
  后来一发而不可收。只要一放学,我都要想着法子,去自己挣钱。这不,我像一只灵敏的小猴,机灵的爬上了丹水河岸边长着的几棵高高的柳树上,砍下树枝,扔到河岸草坪上,等砍完这些枝桠,便急不可耐的滑下树,去掉枝桠,按收购门市部收购锹把的尺寸,下成了一截一截。有时还爬到山上采来山竹,也学着大人的样儿,学扎竹扫帚。
  这样下来,经过我的辛勤劳动,积攒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我用这笔钱,给家里的一个弟弟,三个妹妹,还有我自己。每人做了一套新衣服。
  等新衣服做好拿回家。我们五姊妹穿着新做的衣服,一个个精神着呢!
  弟妹们高兴地脸上,笑得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我也兴奋不已。

  (十二)

  公社邮电局正对面,是一栋有近几百年历史的,老式空斗砖木架房屋建筑。
  四合院,中间还有一个偌大的天井,一到下雨时,房屋四面的瓦沟的雨水哗哗地流进了这个天井,有时雨大时,水疏通不急,天井里积满水,形成了四四方方的水池。看那瓦沟里不断线流下的珠帘般的雨水,似晶莹剔透的珍珠,似哗哗泻下的白银,围合成四面绢绣似的屏风。看着看着,使人陷进一片遐想之中,这是哪位仙女巧手制作的绢绣,慷慨的洒落凡间,把凡间点缀得如此壮观、如此绚丽、如此婀娜多姿!
  这是一栋过去大庄园地主老财的房屋,面积大约五亩见方,在喧闹的老街中,它以其清雅为这丹水添增了无穷的魅力。
  把嚣杂的街市隔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一园清幽,满眼素雅。这份在街市上永远无法感受到的恬静之美,这种在对比和反差中产生的意境,正是这座老建筑的韵味所在。
  房屋我曾经进去过好多回,看里面雕龙画凤,在我看来它是“无声的诗,立体的画”。
  曾经听老辈子讲过,以前这栋房子气派的很。这里原有小山、怪石、莲花、绿水、翠鸟,还有高亭斜廊、白墙画角……一派平静中,偏见“犨墙绕曲岸,势似行无极,十步一危梁,乍疑当绝壁”,这,是诗是画,但它的情趣却非诗画所能了得。春风夏雨,秋云冬雪,四季嘉物,应时而至;浓缩的山水,变化万千。此诗所难形容,画所难描,故这里又胜于诗与画。
  使人“不出城廓而获山林之怡,身居街市而有林泉之趣”;这更是珍贵的人文景观,建筑家、哲学家、诗人画家、平民百姓各自从中体味到了他们所寻觅的线条、哲理、诗情和韵律。把房屋平面地展开是一幅最逼真的山水画;身居其中品茗抚琴吟诗插花最富灵感;在对于我们这些很少出远门,了解甚少的人的眼里,房屋虽小,但昭示出古代劳动人民的各种艺术手法,独具匠心地创造出丰富多样的景致,在园中行游,或见“庭院深深深几许”,或见“柳暗花明又一村”,或见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或见曲径通幽、峰回路转,或是步移景易、变幻无穷。至于那些形式各异、图案精致的花窗,那些如锦缎般的在脚下延伸不尽的铺路,那些似不经意散落在各个墙角的小品更使人观之不尽,回味无穷。
  房屋不但位置、形体与疏密不相雷同,而且种类颇多,布置方式亦因地制宜,灵活变化。建筑类型常见的有:厅、堂,轩、馆、楼、阁,榭、舫、亭、廊等等。房屋之间常用走廊串通,处处是景,处处是画。除满足功能要求外,还与周围景物和谐统一,造型参差错落,虚实相间,富有变化。
  房屋开敞流通。尤其是院落的灵活处理,以及空廊、洞门、空窗、漏窗、透空屏风、桶扇等手法的应用,使这一建筑与景物之间,既有分割,又达到有机联系,内外空间穿插,景深不尽。
  它不仅是历史文化的产物,同时也是我国传统思想文化的载体。表现在厅内巨柱的命名、匾额、楹联、书条石、雕刻、装饰,以及花木寓意、叠石寄情等,不仅是点缀房屋的精美艺术品,同时储存了大量的历史、文化、思想和科学信息,其物质内容和精神内容都极其深广。其中有反映和传播儒、释、道等各家哲学观念、思想流派的;有宣扬人生哲理,陶冶高尚情操的;还有借助古典诗词文学,对窗格进行点缀、生发、渲染,使人于居住之中,化景物为情思,产生意境美,获得精神满足。
  后来,这栋房屋在土地改革运动中,强行驱赶走了原来住家主人,分给了苦大仇深的贫雇农。临街石雕大门上的门槛上面是“双龙戏珠”,屋内是一个黄氏理发店,店主人满头白发,白净的脸上有些许暗斑。
  我儿时常去那儿理发、修面。一是觉得黄爷爷理发手艺精湛,更重要的是,黄爷爷一有时间,还跟我们讲述这栋房屋相关的渊源由来。
  在黄爷爷那里,我获得了不可多得的传统历史文化信息,至今还深深地记得。

(十三)

  这栋有近几百年历史的,老式空斗砖木架房屋建筑的旁边,就是公社所在地。
  房屋呈口哨形,哨嘴处,一栋土木结构的房屋,分上下两层。楼上楼下均是公社工作人员办公之所地。
  第一层西边是公社秘书室,与秘书室相对的是书记、主任办公室,秘书室相邻的是公社人武部,人武部对面房间是共青团、妇联办公的地方。从大厅眼前的柏木框架,杉木板子的板梯上楼,全部是其它各科室的办公室。
  办公楼与宿舍楼相接的的房屋,一字拐,拐肘处是公社厨房,这栋房屋从表象上看,原来与相邻的那栋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建筑是一个整体。
  办公楼对面二楼是公社职工的宿舍,一楼的西边是客运站的售票处,东边是邮电局的机房。
  宿舍楼西头的山墙的挑梁上,挂着一个大功率的高音喇叭。每天六点过一点,公社广播站的节目就开始了。有自办的新闻节目,有样板戏戏曲天地,还有不少五花八门的其它节目。只要广播节目一开始,附近其它社直单位,饮食服务部、邮局、医院、粮食、供销社、汽车客运站就躁动起来了。
  我家与饮食服务部、汽车客运站停车场相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即使你睡在床上,声声入耳的均是捣煤炭的嚓嚓声,汽车启动,引擎发出的声音很吵很刺耳;“呜呜呜呜呜呜呜”“嗯嗯嗯嗯”“咡咡咡咡咡..哄...嗯...咡咡咡.嗯嗯嗯”“呜呜呜呜”……紧接着就是乘客的吵闹声、呼叫声……
  就是你想还睡一会儿早床,在床上翻来覆去也辗转难眠。不得不起床穿衣、洗漱……待你这些还没搞结束,西头饮食服务部那边飘来的油条、麻花的油香味儿,钻鼻的香,诱使你唾液不断纤往外直冒,因为那时农村普遍都很穷,根本就拿不出钱,去享受这等在那时看来的高消费。
  我只得站在偏屋旁边的阶沿上,直勾勾的盯着摆在服务部门前,还冒着热气的蒸笼,铁篓里的油条、铝铁盘里的麻花,任凭唾液在喉结里不断地翻滚。
  看得眼睛滴血,也只能过一过眼瘾罢了。真想有一身齐天大圣孙行者的本事,能吹一口仙气,用布袋统统的把眼前的这些美食尽收袋中,好痛痛快快地让我,让我的家人饱餐一顿。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多么可怕的欲念啊!
  想到这里,不禁使我回忆起了一件难于忘记的事情来。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我和妈妈一起去“袁家屋场”背大集体分给我家的红苕。因为大家白天在田里挖苕,妈妈那时又在集体百头养猪厂负责,我白天在学校念书。集体只能在晚上,由生产队队长指派的专人掌秤和一个记账的人负责分配给各家各户。
  昏昏糊糊见红苕堆就用畚箕刨,再用一个大竹篓盛下,然后用事先准备好的勾绳套好,最后由掌秤、记账的人过秤、记账,就倒出来,上面压一个纸条,写好哪家哪户的名字。就这样连续往复的操作。
  我们跟着这拨儿掌秤、记账的人走,好不容易秤到我们家。我和妈妈用畚箕撮,装进竹背篓里,背回家后,妈妈把背篓里的红苕倒进腰盆里,盛上清水洗净,在放进大铁锅里,窑柴大火的煮一会儿,这便是我们一家这天晚上,包括第二天一整天的生活。
  正如我们当地人对那时丹水一带农村生活的描述:
  “一天到晚都一样,早上的红苕,中午的还是,晚上的横直”
  在现在看来,那时的生活,还不如现在猪、狗的饮食。
  等锅里的红苕煮好,我们一家大小围在锅台旁,用竹筷子戳起一个红苕,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晚上,我们全家人就这样吃了晚饭。
  第二天,仍然把头天晚上煮的红苕,生火在热一遍,等锅里的红苕热翻了。妈妈大声喊着我们:
  “快起床!快起床!锅里的苕热好了。”
  我们都极不情愿的起床,穿衣、洗脸、漱口,就围到锅台前。当妈妈揭开锅盖,锅里红苕中有一个骷髅,赫然展现在大家的眼前。
  我们那时小,吓得浑身瑟瑟发抖。爸爸、妈妈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顿饭,我们全家都没心情吃,只得饿了一顿。
  那揭开锅盖,眼前出现的这一幕。至今还深埋在我的心底,像谜一样怎么去想,都没有揭开。

  (十四)

  我家的住地,是丹水老街最繁华,最为热闹的地方。
  那时,我们全家正好从一个破草房子,搬进了这个新家。大三间的土木结构,外带一个偏房,后面还有与正房相衔接的拖沿。人口不多,也算得上在当地住房,是中上等的。
  据妈妈在世时对我说起过,这栋新房的故事。
  六十年代初,我国正好经历了,三年的特大自然灾害。当时,社会上“当干部,不如回家种红苕”之风,尘嚣盛上。
  爸爸远在大西北西安工作,考虑到家里有妻儿老母,几个妹妹在家。住的是土改那时,分得的地主一栋高架破草房,南风打北浪,根本就无法遮风避雨。
  于是,婉言谢绝了所在单位领导、同事的挽留,回到丹水老家“支援农业生产建设”。回家的当天,看到全家大小挤在这个破草房中,甚是感伤。
  他睡在一个破木床上,透过屋顶的茅草,看得见星星、月亮。侧过身子与妈妈商量:
  “这么一大家人,住着这么个天穿屋漏的地方,那咋行呢?”
  “那有什么办法!”妈妈说。
  “办法是人想的。我看这样吧,这次我回家,虽然没有什么积蓄,可那皮大衣、手表还能值几个钱,把它们当了,少说也有千儿八百。”爸爸对妈妈如是说。
  “看按你这样说来,我们全家也有了一些指望。”妈妈兴奋不已。
  就这样,爸爸把身上凡是值钱的东西,全当了,凑齐了近一千二百多元钱。张罗着请土匠师傅,在离家较远的灯盏坪山上买回杉木。又在附近找来木工师傅,建造房屋的事情,就紧锣密鼓的按他们预想,一步步展开。
  在近七八米高的土墙上,只见两个土匠师傅,提着宽厚的木板,架在上面,两个土匠师傅,背靠背,每人手里紧握着很沉的杵坨,从他们嘴里发出:
  “哼呵——哼呵——哼呵——”沉闷的声音。墙上其他人员忙着倒土、铲边,一板结束,撮箕从高高的头顶,像飞寥叶般纷纷落下,我屁颠屁颠的忙活开了,尽力捡拾撮箕,迅速把这些撮箕送到土坑里,那撮箕里满载着的黄泥,在来来回回的人肩上柏木扁担,上下闪动,不时还不停的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从平地上缓缓通过木跳,随着挑担的人们,逐渐上升,一直到那高墙之上,就像是贝多芬《献给爱丽丝》的钢琴曲,曲调优雅动听,以回旋曲式的形式,环绕基本主题,明显的带有莫扎特风格的明朗、欢乐情绪。
  这样周而复始的进行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在我们的眼前,展现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记得房屋落成时上梁,爸爸、妈妈选了个黄道吉日。
  这在我们丹水老街,民房多半自家建造,大队批给你一块宅基地,或者在旧有的宅基地上翻新,自家备置好各种建材,请来附近的师傅,一个月内就可以建造好三五间大瓦房的框架。如果天气给力,一般一两周建造好框架也是常事。
  上梁大礼是农村特别重视的一件大事,规模和程度等同于嫁女娶媳。居者有其屋是中国人每一代人的愿望,而没有农村户籍的人,是不可以在农村建房的,多少人拼了一辈子,就为了活着的时候有自己的一个窝,而且还不得不努力活下去。
  上梁大礼的头几天,爸爸、妈妈就会准备一场盛大宴席所需要的所有人、财、料等,并至少请一个宴席大师傅和一个管事大师傅,全程全面安排宴席有关的吃喝拉撒等。当然,这都是有红包表示滴。吉日头一天,左邻右舍即自动自觉前去帮忙,女人们负责择菜、洗菜、切菜、洗碗等,男人们则负责锅碗瓢盆的搬运酒水饮料的采购等等体力活。自有经验老到、威信有加的管事大师傅把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
  上梁那天,天气凑巧。来贺喜的人也很多。
  只听见当地极有威信的一位老者,指挥着人们抬着梁木,步步登高,只听见他声音洪亮:
  “手拿主家一片绫,一丈三尺还有零,左拴三下增富贵,右拴三下点翰林。主家人财两兴旺,荣华富贵满门庭。手端主家一杯酒,赞个天长与地久;手端主家二杯酒,荣华富贵代代有;手端主家三杯酒,子子孙孙封王侯。手拿主家一只鸡,生得头高尾又低;头戴金冠霞佩锦,身穿五彩羽毛衣。此鸡不是非凡之鸡,东家老板祭梁之鸡!主家今日屋上梁,喜逢黄道降吉祥,福星高照生光彩,金玉满堂百事昌。手拿粑粑抛向东,主家砌屋当富翁;老人捡吃得长寿,后生捡吃做英雄。”
  大家蜂拥而至,去争抢着屋上师傅们扔下的,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面粉“包子”。
  那个场面,甚是壮观;那个情绪,振奋人心!
  我么,带着好奇,也特别兴奋,更开心的是有无数的小朋友可以一起疯玩。就是简单的互相追逐着跑,开心的哈哈哈大笑。

  (十五)

  饮食服务部就在我家旁边,房屋坐西朝东,虽说是土砌瓦盖,足有近五十米长,高十米有余,屋内进深很大,餐厅靠南,往北都是中间一米三左右的过道,两边用杉木板隔成一间一间客房,印象中大约是八间客房,每间客房近二十平米,同样都在进门处摆放着一张小实木方桌,桌上有一花瓶,瓶中插着塑料花卉,靠南并排两张床位,北边放着一张床位。客人们一走进客房内就有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
  大餐厅东西两边,整齐的排列着紅漆堂堂的八张木制大方桌、长木板凳,桌上正中的筷笼里放着竹筷,筷笼旁,一个方盒里面是餐巾纸。东边靠南边墙角是一道转角木梯,踏上木制台阶上得二楼,楼上陈设与一楼布置一模一样。楼梯旁靠西是一个窗口,客人住宿、进餐,登记、购物都是在这个窗口进行的。
  登记、售票窗口靠东还有一间职工寝室。从大厅靠南往西有一道敞开着的大门,后面是一个倒厢房,厢房空间很大,南边一整条房间,那都是职工宿舍。
  偌大的空间内白案、红案,锅炉,炊具摆放有序。
  只见,白案桌前服务部工作人员白帽、长围腰,穿戴整洁双手灵巧的在精心制作包子、馒头,锅炉旁几个大蒸锅,热气腾腾,白面的麦香、肉香掺杂着葱花蒜苗、大蒜、生姜、花椒等说不出名的香迎面扑来。窗口前,等候购买早餐的客人排起了长蛇阵,一直抵达客房过道前,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前面买到手的客人早已等不及了,拿着包子就急不可耐的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肉团粉红粉红。那时的包子里馅,才真是货真价实,个儿大,里面的馅儿喷香可口。一碗豆浆,一个包子就能使你肚儿饱涨起来。
  那红案桌旁围坐着不少的红案师傅,剁肉的、拌料的、装盘的、上蒸笼的,一条龙井然有序。不一会儿蒸炸排骨、清蒸鲈鱼、土家肉糕、粉蒸扣肉……在他们一双双巧手中,纷纷出笼,香味儿充斥着整个房屋,你就是不亲口去吃,仅那香味就会使你恍如有着神仙般的日子。
  特别是油锅里翻滚着的油条、麻花。金黄金黄,看着舒服,吃着爽口而不腻。
  与我家偏屋旁是一间淋浴室,南来北往来这里住宿的客人,上四川下湖广跑长途的司机均在这里住宿、进餐。
  每到夕阳西下,我坐在厨房里就能耳闻从浴室中,飘来的哗哗的流水声,如山泉水叮咚叮咚欢快的合奏着一曲欢乐的歌,可以想象的到男女浴室的客人沐浴中的快慰与舒心、畅快。伴随着嬉笑声,家长里短,见闻趣事,声声入耳。
  从浴室门前走过,转角向西有一大片空地,那是我儿时尽情玩耍的天地。平时邀约几个玩伴,手持长长的竹竿,在竹竿的顶端用竹蔑移一个框子,缠满蛛网。我们在这块空地中间若往旁斜的,拿着蛛网拍,左一扫,右一扫,大家玩得那么尽兴。
  记得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这块空地上空有许多小蜻蜓在草地上飞来飞去。我和木伢子拿着网子正在开心地捕蜻蜓,而且我们每人都捕到了一只。突然,被一个叫芬芬的小女孩看见了说:“蜻蜓能捕捉害虫,它们是益虫,你们不能抓。”我们听了都惭愧地低下了头,于是,就赶紧把捕到的蜻蜓都放了。
  望着被我们放飞的蜻蜓,展开羽翼似的翅膀,不停地扇动,一会儿就融入到它的伙伴中了。
  看蜻蜓的眼睛大大的、鼓鼓的;身子长长的,后面像两个小触角,一动一动的;它有两对翅膀,飞起来好像四把小扇子,又像一架架小飞机,小巧玲珑,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来飞去,有时还能像直升机那样在空中停留不动,它们的飞行技术真是让人惊叹不已,难怪有人叫它“空中小霸王”。蜻蜓的眼力也非常好,它的眼睛由很多小眼构成,多的有二万八千只呢,而且可以灵活自如地转动,它的整个头部差不多都让两只凸出来的大眼睛给占满了,细看起来有点像科幻小说中的外星人。
  这些有关蜻蜓能捕害虫的知识,我们还是从玩伴儿芬芬那里知道的。从那以后,除了我们再很少去伤害这些小精灵——蜻蜓。每当看到其他玩伴伤害蜻蜓,就要上去规劝,保护这些小家伙。

(十六)

  我家坐南朝北,饮食服务部坐西朝东,在服务部东面,是当地生产队的一个保管室,房屋坐东朝西,三栋房屋之间正好形成了一个撮箕口。这里既是生产队出场晒粮食的场所,又是服务部南来北往汽车的停车场,也是我们伙伴们玩耍的娱乐天地。
  尤其是每年到了夏秋季节,间或是冬季。生产队保管室宽大的凉亭中,大盆小箩摆得满满的到处都是,盆、箩的四周围坐满许许多多的村民。
  凉亭左右两边,高挂在梁柱上的煤气灯,贼亮贼亮,强烈的光线洒向四方,像一根根银针,扎人眼眸。
  而这时,全生产队的社员,每家每户锁门闭户,用个歇后语就叫着“麻子打哈欠——全体动员”,大家集在了一起扭玉米。大腰盆里,箩筐里堆满黄橙橙,赛似牛角的玉米棒子,满满尖尖,多像一个个可爱的胖娃娃,静卧在那里,正等待人们去侍弄侍弄。
  那个时候,大集体都是图挣个工分,工分挣得越多,到年底分红就越多,自然家里日子就要好过的多。再加上大家在家里也撑得慌,吃过晚饭,洗洗脚就早早地上床,睡早了也睡不着。集体扭包谷,只要生产队长捎个话,大家便不约而同地早早地来到保管室。
  家家户户,男女老少,自带板凳、包钻(固定在木板上的铁锥)等劳动器具,集中到生产队保管室进行操作,可谓“全民皆兵”。顿时人声鼎沸,包米竞相散落,其劳动场面十分壮观。我当时很小不会使用“包钻”,手臂乏力,玉米棒靠上去没法旋转。那些大人们个个会用,诺大的玉米棒子经他们贴紧钻头,正反几个回合转动抽拉,三下五去二满满的包米一颗不剩全落下。我只能用小铁锥给他们“开路”,也就是将玉米棒先开挖一两行米粒来,这样有了现成的“轨道”他们用包钻便容易许多。
  但有时也有不少人会弄得笑话百出。有的把剥玉米像扭麻花一样,扭来扭去,把玉米粒弄的满天飞;有的像洗衣服一样,把玉米搓来搓去,结果把手给搓脱皮了,玉米粒也洒了一地。
  我们一边扭包谷,一边听着大人们讲故事,出谜语大家来猜,最有意思的是几个人合作说“灯谜”:尤其是平时就喜欢搞点幽默取笑的段子的人说“灯谜”就更逗人喜欢。很想现在戏台上的说“相声”,但有些不相同。那时的我,只觉得很逗!你看有两个人就说上了:
  “我最喜欢听您说灯谜。”
  “是啊?”
  “因为您吐字清楚,声音洪亮,表情优美,外观大方,赠送亲友,最为相当。”
  “我成礼品啦!”
  “不,我是说您聪明,脑子来得快。咱们打开看看!”
  “不成”。
  “那我是不是可以化验化验您。”
  “可……化验我呀”
  “就是我说个灯谜,叫您猜猜,看您脑子怎么样?化验,化验您”。
  “啊,那叫智力测验,考验考验我。”
  “对,考验您。”
  “咱们不能白来,挂点儿赠品。”
  “行,一盒香烟怎么样。”
  “好,你说一个我猜。”
  “你听着:“一棵树落着十只鸟,用枪打死一只,还有几只?”
  “还有九只。”
  “不对,一只也没有了。”
  “怎么?”
  “全飞了。”
  “这这这…………”
  “依着您,打死一只,好九只不动,“喂,再给我来一枪怎么样?”
  “这鸟缺心眼儿。”
  ……
  保管室凉亭里的所有人发出一阵唏嘘,随后就是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爽朗、开怀似乎有极强的穿透力,震得保管室房柱,梁脊,连屋上的瓦都在颤动。
  大家一边听他们说“灯谜”,一边使劲地扭着包谷。
  但是,有的听着听着就入了迷,仅忘记了手上的活儿。只听不动手了,这个时候大人们就要提醒你了:
  “耳里听古,手里摇橹”
  意思是不能光只听别人讲,扭包谷才是正事。于是,我们几个听入了迷的人,又加快了进度。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保管室仓库里堆得像山似得包谷棒子,睁眼的功夫,包谷粒与包谷芯全分离了。
  紧接着就是成果展示,保管员拿着一杆大秤,哪里包谷扭完了,就去过秤,按每百斤记五分的工分,记账。
  夜深了,人们都渐渐散去,保管员拿了架木梯,搁好方正,顺梯爬上去取下煤气灯,扭动气旋开关。
  瞬间,原先的喧闹,马上就变成了寂静无声。只有一轮明月仍然完好的挂在西天,远远地,还可以看见不多的几颗星星,在那里放射着冰冷的余晖。

  (十七)

  呈撮箕口的中间,是一个大操场、大晒坝、停车场,也是公社重要的公共场所,更是我们这些儿时的娃们游戏、比武、竞技、斗狠的场地。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凡是放电影、全公社召开极为庄重、严肃的大会、文艺演出,甚至批斗、公审大会都是在这里举行。
  可见,我儿时家住的地方,该是有多热闹、多神圣。
  这也成了我后来神侃、吹牛的资本,一些伙伴们,小学、初中、高中,至于大学学习时的同学们听了我口若悬河般的介绍后,一个个都瞳孔放大,表现出惊异、神奇、羡慕、向往的神色。
  这不是我“门隔旯里簸簸箕——自吹自擂”,添油加醋。的确也是如此。
  每天白天,整个晒坝还是一整场成熟的豌豆、麦丸。
  从我家、服务部、保管室屋檐下,一直平铺到公路边。黑黄相间茫茫一片,即使我中午放学回家吃中饭,看得见自家的房屋,近在咫尺。但是,一双脚不知投向哪儿,甚是犯愁。
  正准备脚踏豌豆、麦丸,卷起的重重波浪前行,可一只脚刚踩进去,对面保管室里的保管员吴昌华看见了,一声呵斥:
  “你长了眼睛没有啊?这刚铺好的场,踩实了,太阳晒不透,一大阵人不是白忙活了么?”
  吓得我,整个身子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凑然紧绷绷的,胸腔里的两扇肺叶,呼哧呼哧地不停扇动。急忙收回早已迈出的哪只脚,呆呆的立在了那栋木板屋旁得稻场悬边。
  等我缓过神后,心中暗暗生出记恨,自言自语地在心底说:
  “吼什么吼?就你喜欢多管闲事!”
  “沿一步,从公路边走到公社屋旁边。”保管员提醒着说。
  “嗯!知道了。”虽然我在心里记恨他,但是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公开反驳。
  我身子折向北,一双小脚飞也似的从公路边立马来到了公社屋旁,再折向南踏上了公社山墙的阶沿,顺着阶沿走个右“之”字拐,我就回到了自己家里。
  饭,妈妈早已给我做好了,是几个红苕,红苕边有一碗懒豆腐汤,放在锅里。我揭开锅盖拿起一个苕,准备往嘴里送,可怎么也没送进嘴里。
  脑海中像过电影似的,又重复起刚才中午回家时的情景,保管员吴昌华这个人物,不断地在我眼前闪现。
  他,高额头,宽脸,左脸的鼻梁旁,有一颗暗红色的痣,乌黑的头发有点长,几乎要盖住了眼睛。头发从顶命心的璇儿处一分为二,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分头,长长的鼻梁挺拔、高耸,眼睛大大的,明亮清澈,只是从他眸子里似乎射出的有道道光束。
  平时,我们这些喜欢野的孩儿们,一看到保管员这双犀利的目光,就有几分胆怯。原先吵翻天的场面,只要他一来,顿时兵下无事,一片寂静。
  生产队的粮食保管员,也是社员们关注的人选。生产队就是生产粮食的,除了粮食,基本上没有啥。每当粮食收了之后,并不是马上放进仓库,而是先完成国家的征购粮,然后分配给社员工分粮和人口粮,多余的粮食才能放进生产队的仓库。这些粮食,都是按政策提留的积累和下一年的生产费用,粮食保管员就是保管这一部分粮食的。
  生产队的粮食入库是有数的,每次提取时虽然要过秤,但不像会计那样,没有明细账可查,因而,这就要求粮食保管员必须大公无私、廉洁奉公、忠于职守,确保集体的财产不流失。进入仓库必须两人以上,不得一个人擅自进入。为了更加保险,又在仓库门上钉两道门搭条,由一把锁增加为两把锁,两人必经同时到场,才能打开仓库。
  我们生产队的这个粮食保管员工作积极,认真负责,敢说敢管。我们还经常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印板在一堆堆粮袋上面,用力地盖上章。
  由于我家离生产队的保管室不远。每到夏秋时节天气晴朗的早晨,吴昌华就与几个壮劳力从仓库里把粮食一袋袋地扛出来,摊在大晒坝外边的空场上晾晒。
  每到天黑的时候,我发现吴昌华总是把那些收粮食用的簸箕、筛子、扫帚等工具收拾起来,放进仓库。
  直到这时,炊烟已从家家户户的房顶升起来,牛、羊、狗的叫声此起彼伏,孩子的哭闹声也不时传来。吴昌华提着印板在一堆堆的粮袋上面盖上章。那些印章是防止盗贼来偷粮食的记号,盖完章后,锁上门,还时不时地听他哼着小曲回家了……

  (十八)

  夜深了,一轮皓月当空。
  明亮的月光,惊起在树上栖息的乌鹊,从这一枝跳到了另一枝。在这稻花飘香的季节里,只听见蛙声阵阵:“呱咕——呱咕呱咕——呱咕呱咕呱咕——”。
  满场的豌豆、麦丸都收拾到了一起了。
  只有靠北边保管室门前的三架风斗,男人们把打下的豌豆、麦丸往风斗肚里装,女人们则手持风斗的转柄转动,转动的时候,她们把一只脚踩在风斗的横梁上,一只手抓住扇叶的转柄转动,另一只手则搭在风斗架上,两眼望着远处的青山,脸上挂满了丰收的喜悦。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你看今天是,一架风斗上面的木斗里装满了还带有豆壳、豆杆碎末的豌豆,另一架风斗上面的木斗里塞满了麦丸壳、碎杆的一些东西,还有一架风斗是用来准备过滤第二遍时用的。站在风斗当面的一个人,用右手紧握摇把使劲的顺时针摇动着,一个人站在风斗的另一面,把手伸进木斗里不停地哈来哈去,顿时“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高分贝刺耳的声音咋响,从风斗出风口吹出了一股股浓黑的烟雾,经晚风吹拂,瞬间飘散得到处都是。
  早就已经来这里玩儿的小朋友们,可开心了!一个个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争看这西洋镜”凑着风斗出风口,想看个究竟,还没等你看出个啥模样。霎时间,那些豆壳、豆杆,还有一些灰尘全都吹在了我们的脸上,还钻进领脖子里,疡嗖嗖的。待你走出风口时,满脸都是黑黑的,像一个个小黑猴儿似得,只看得见有两只眼睛在忽闪忽闪的转动。
  后面的小伙伴们,看了我们,发出一阵浪笑,一边浪笑,还一边讥讽着我们:
  “扒胡子两个眼——,扒胡子两个眼——”
  “非洲黑人来了哦——非洲黑人来了哦——”
  “好怕——好怕——”
  我们又疯又闹,免不了竟然遭到了,在场大人们的一顿数落。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大人们扇动风斗时也是陶醉的,只是他们的陶醉不在风斗的吱呀吱呀声,而是劳累之后的丰收,是对实实在在生活的满足,以及繁衍生息的责任和快乐。因此风斗在大人们手里摇出了一章悦耳动听的丰收乐章!
  不一会儿,一箩筐一箩筐橙绿色的豌豆,粉白色的麦丸从出豆口蹦蹦跳跳,欢悦的跑出来了。
  大人们挑得挑,抬得抬把这些沉甸甸的豆子归进了保管室粮仓里。一个个使劲的用毛巾啪打着衣服上,裤腿上的灰尘,有说有笑的四散开去。
  最后,只有保管员一个人,把场上的竹扫帚、撮箕、打趴……,一件件都收拾好,锁上保管室大门,迈着矫健的步子,大步流星的朝自己走去。
  大人们都走了,场上更加热闹了。大车、小车都潮水般涌进了宽大的场坝来,等车都停顿好,司机们都端着茶杯,把毛巾往左肩上一搭,手提一个帆布包,往饮食服务部奔去。
  早在旁边等候多时的伙伴们,都不约而同的凑拢来。分好拨儿,推举两个人用石头剪刀布的方式,确定先后。
  今天是大家在一起比试比试,看那一拨儿人的“绝技”多。
  偌大的晒场上,首先出场的是:田平、刘烈、刘闯、霍华他们比“绝招”。
  刘闯腆着大肚皮说:“咱们看谁一口气憋的时间最长!”结果一个个先后都撒了气,唯独他,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珠子,能憋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伙伴们都竖起大拇指,连声说:“绝招,绝招!”
  田平站起身,空翻刚来一个,伙伴们的拇指早伸出来了。
  刘烈伸出两只手,大伙知道他这一手也是独一份,每次当他把手指倒着踒到手腕上,连村里的大人都围上去看,觉得新鲜。
  三个人表演完,都把目光投向瘦小的霍华。霍华的鼻尖出了汗,不知是谁说了句“鼻子尖出汗,一辈子白干”,他听了更觉得自己窝囊,忙低下头在鼻子上抹了一把。表演什么呢?他想起在家翻过眼皮,能把妹妹吓得直捂眼,就用双手掰了半天,把眼皮翻了过来,两个红包包一动一动的。
  “嘿,那叫什么玩意儿,看我的!”我说。便用手在眼上一抹,两个眼皮就翻过来了。果然比咩子的利索。
  霍华又想了想,站起身,面对大树,两只胳膊一撑,双脚靠墙壁来了个倒立。不料,寿生给他来了个不靠树的倒立!
  霍华觉得自己太丢人现眼了,偷偷地把眼泪咽到肚里,跑了。
  我们都偷偷的跟着他,原来他一气之下,跑回家了。
  后来,我们也就都踏着蒙蒙的夜色,回家睡觉去了。
  第二天,我们才从霍华嘴里知道:
  霍华蔫蔫地进了屋,见爸爸正在算帐。他坐在炕上,愣愣地看着爸爸。忽然他发现爸爸打算盘从来不用眼睛看,两眼只是盯在左手翻的帐本上。这也够绝的了,自己在学校学珠算时,眼睛盯着,手指拨着,嘴巴念叼着还出错哩。难怪爸爸是全区会计中帐目最清的一个!如果自己有这么个绝招,今天也不会丢人呀!
  他感到肚子有点饿,进了厨房,从厨柜里掰了半个馒头啃着,见奶奶在包饺子。呀!奶奶这一手也够绝的,她一只手拿着小竹板专管铲馅儿,另一只手拿面皮专管攥饺子,不但攥得快,而且饺子圆鼓鼓的十分好看。要是自己会这一招,也能震他们一气!于是,他夺过奶奶的小竹板,照奶奶的样子攥,谁想到馅全跑出来了!
  他问奶奶:“您这招是怎么会的?”
  奶奶要过竹板,说:“什么招啊?”
  “您一只手攥饺子,还这么快?”
  “嘿,”奶奶边攥饺子边说,“这是硬逼出来的。过去你奶奶是伺候人的,一个人要做二十来个人的饭,人家还要求调换花样吃,这么着,天天就得往快里练……”
  霍华不等奶奶说完,就说:“我爸爸为什么打算盘那么快?”
  奶奶说:“那也是练出来的。你爸爸刚从学校出来那阵儿,也算不好,天天练到半夜,慢慢熟了,就快了。”
  “那……”只要他听明白了,不管奶奶想不想往下说,就接着问另一个问题。他问奶奶:“田平、刘烈、刘闯的绝招是怎么得来的?”
  奶奶说:“有的人,生来就特别,别人比不上。田平长得胖,气量比别人足;刘烈从小骨头就软,长大了手骨还软乎乎的;人家刘闯那是练出来的,你没见他,见天跑几里地去学体操?”
  霍华觉得奶奶说得在理,看来自己想得到绝招,只有练。练点儿什么?晚上他躺在炕上还在想,想着呼呼地睡着了。
  大家听霍华讲述之后,也似乎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绝技的人,都是从勤学苦练中“练”出来的。

(十九)

  晒坝上绝技比赛的后续情况暂且不表,单说在这里发生的一些事,记忆中的一些人,给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乃至到现在都是那么难于忘怀,就像是一幕又一幕的电影闪现在眼前,萦绕在脑海深处仍然是那么清晰可辩。
  我从深深地记忆中一幕一幕再现,也从中进行了认真的、慎重的梳理,林林种种、应接不暇,能给我终身不忘的也就是那么几件事:
  看电影,这在我们农村是多么司空见惯的场景,可是在我家大门口放电影就不那么一般。
  太阳还老高,在我大门口,公社放映员先在我家的大门正中,按银幕的宽度,在面墙屋橼上按上两个定滑轮,早早地就从一个帆布圆筒口袋中,取出银幕放在地上,马上散开银幕找到银幕的两端,把麻绳牢牢地系在两端的圆孔中,再把麻绳穿进两个定滑轮的轮槽上,两个放映员站在地上,只需把两端的麻绳,使劲一拉,宽大的银幕就扯上了与屋橼并齐。然后在银幕下面两端的圆孔中再分别系好麻绳,找来两个大石头系在上面。银幕就布置好了。
  他们俩分好工,其中一个人去装发电机,一个去安放映机。
  那时候农村还没电,轰鸣的发电机是必备品。一般都放到比较远的地方,以免干扰看电影,放影队带的电线有多长就放多远。不过,发电机罢工却是严重问题,一堆人围着放影师傅看修发电机也是当时的一大风景。
  另一个放映员并没有歇一口气,从银幕处用步子量,在量到大约十多米的地方,摆好大方桌子,在桌子上摆好放映机,由放映员打开电源开关,反复地对光距,调高矮,然后就调摄影机,在银幕上打出1、2、3...数字或者一段奇怪的东西。一直到调试好为止。
  方桌桌腿上还绑着一把大雨伞,这把雨伞并不是为放映员来遮阳挡雨的,而是为放映机和拷贝准备的万一在放映途中下起了小雨,这把雨伞就派上了用场,他们宁肯把自己的衣服湿透,也不能让雨滴落在胶片上;只要观众不肯离去,放映员是绝对不能收场的
  我就和其他小伙伴们搬着小板凳早早地来到我们大门口了。放电影的当天早晨,大队的干部通过大队广播室一遍又一遍地在大喇叭里面通知: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晚在七队的大晒坝、也就是公社旁边有电影!请大家早点吃完晚饭,欢迎大家准时来观看!”
  附近各个村子都知道要放电影了,大人小孩子都奔走相告。
  记得在放电影的那天的下午就已经有很多人带着自家的小板凳去占位置了。我家门前的那个晒场就成了最好的露天电影放映场,去的早就可以看见放映队的人布置现场的过程。人就越来越多了。
  人们先是占座位,把自己的小凳子放在一个自认为不错的地方。然后就开始找自己熟悉的人,大声的吆喝着,然后拉起家常,男人都从口袋里拿出装着烟草的厚厚的布袋,或者用烟袋锅子掏几下,点上,或者拿出孩子上学用过练习本上的纸,自己卷着抽,也有家庭经济条件比较好的人,从口袋里掏出“圆球”、“七里香”、“游泳”、“新华”。或者“大公鸡”的香烟,互相敬着,大声聊天笑骂,女人们则注意着彼此的衣服,聚在一起家常里短,一边还要照看跑来跑去的孩子门。
  我们这些孩子是最高兴的了。有的疯狂在人群里飞奔,有的爬到附近的树上显示自己的灵巧,高声的对下面的伙伴说:这里看的最清楚。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蹲在放映机前面看他们鼓捣机器,要么就跑到银幕前,摸摸。直到手指头都摸白了。电影放映最多的就是“地雷战”“地道战”“小兵张嘎”什么的,不管这个片子放了多少遍,每次都能吸引同样多的人,每次都是一次盛会。哪个时候的我喜欢在前面看看,然后再跑到后面看看,银幕后面的世界太奇妙了。一水的左撇子,而且还能感到放映机那强烈的光线晃动的感觉。我常常在哪个大银幕后面呆好久好久。还有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就是跑到放映机前面去,拼命的跳起来。把头或者手投影在银幕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和银幕上的英雄叠在一起的时候,心理感觉特别爽,仿佛自己也是英雄,看完电影回家。
  第二天我们总喜欢的是和小伙伴一起辩论谁的头或者手在银幕上出现的次数多。当然每一次的冠军,几乎总是会被放映队的给扇过耳光。
  ……
  想起儿时的这些趣事,不知要自个儿傻笑好大一阵子呢!

  (二十)

  一天清早,我在火垅里备好了柴禾,正准备生火烧开水。
  “老同学在家吗?”大门口一声粗狂的声音。
  “谁呀?是谁呀?”我还在埋头生火,应声大声问。
  “这只分开了几年呀,就听不出我的声音了!”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撩惹。
  火垅里的火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火苗,我想这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呀。于是,急忙奔出来,见大门口站着一位公安武警战士:
  我站在那儿,愣愣的,像下了定根法似得怎么也没挪开步子,双眼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
  那白皙的脸上,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目光,脸上挂着微笑。穿着上绿下蓝的军装,领上佩着红领章,大檐军帽正中嵌着鲜艳的国徽,腰束武装带,武装带上还挎着一把短把子手枪。多么精神,多么威武!
  不知过了多大一会儿,我才醒悟过来。
  “稀客,稀客呀!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连忙伸过手与眼前的这位器宇轩昂,风流倜傥、威严得如一尊铁塔般的老同学紧紧地我在了一起。
  “几年过去了,你还是在学校里的老样儿。”
  “哈哈,你这一身装束。我还差点没认出你呢!”
  两人又是一阵拥抱,相互倾诉着几年来的别离之苦。
  原来,站在我面前的是后丰溪的老同学方志金,我们在高中念书时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告诉我,他也是刚招进县公安局,被分配在公安局刑侦科里。今天就是来你们这儿,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是什么任务?还这样神神秘秘的。”我说。
  “嘿!不瞒老同学,县公安局逮捕了几个犯罪分子,是你们这儿石红的人,一个叫姚开顺,一个叫姚开同。今天在你家门口召开公审大会,大会结束后,要对其中的一个执行枪决。”
  “这个对死刑犯人执行枪决的任务,就这样落给你了。是么?”
  “就是啥。刚进公安局,就接手了这么一个艰巨而又严肃的任务呢!”
  “你看我,只顾说话,来,我们先泡点茶,边喝边聊。”
  “不啦!不啦!我一会儿就有任务。以后来日方长,改日再叙。”
  他说罢,退出到我的大门外,与我挥了挥手,转身便奔向了离我家不远的公社办公大楼去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此时的我,内心真是五味杂陈,像打破了五味品,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这次县公安局招公安民警,其实我也是应招中的一员。在我们当地无论是基层干部,还是一般老百姓对我的口碑很好。平时工作也非常勤恳、踏实,与当地老百姓也能打成一片。再加上我爱读书,勤学、上进,每天的地方报刊、县广播站均有新闻稿刊用、广播,在地区、县文学刊物上也发表了不少文学作品。身体也合格,各方面的条件也相当。只是,县公安局领导来我住地基层与大队书记征求意见时,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放我走。
  书记美其名曰:大队培养一个,就被上面拔走一个,这次,小张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放了,地方基层也要人才呀!
  本来我这次被招进县公安局,是“鸡蛋掉进碓窝里——稳夺夺的”。可就是被当时大队书记这么几句喇叭杨的话“煮熟的鸭子——还是让它给飞了。”为此事,我还跟大队这位书记,拖街大吵大闹了一番,心里窝火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天上午九点,公审大会正是举行,发生在石红医院的系列强奸犯罪嫌疑人姚开顺、姚开同被押解归案。引发近千群众围观。
  公审主席台前,县公安局长,高家堰公社派出所所长张元清,从腰带上解下武装带,从手枪套中,取出一把乌黑发亮的手枪,重重的往桌上一拍,高喝一声:
  “把流氓犯罪分子姚开顺、姚大同押上审判台。”
  随后几个武装警察,拿出麻绳把犯人五花大绑。只见他们把犯人搡倒在地,用膝盖肘狠狠地抵住,使劲的紧拉麻绳,那几个犯人一双手反间到背后,紧拉到几乎与犯人后脑勺并齐为止。提起来,重重的摔在了公审台前的正中央。
  公审就开始了,会上宣布了公安局逮捕令,宣布了他们的犯罪事实:
  石红医院接连发生犯罪嫌疑人以自己职务之便,在给病人治病的时机,对患病的妇女实施强奸的恶性案件,县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对案件展开侦破工作。于今年上年民警锁定的犯罪嫌疑人姚开顺、姚大同实施抓捕,经审讯,他们对其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据当时参与抓捕的民警介绍,姚某某当时并没有想到会是警察,走出门后被便衣警察一把拉上车。在车上,姚某某力气很大,反抗激烈,拒不配合民警,开口第一句话即是“我什么都没有干”。
  在抓捕过程中,石红卫生所部分人员堵住民警车辆,认为姚某某不可能是实施强奸的作案者,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姚某某平时在单位话也不多,比较内向。经协调,民警顺利将犯罪嫌疑人带回审讯室。
  同事亲戚都说,这么敬业的一位医生咋干出这事?
  台下群众听了罪犯的犯罪事实以后,义愤填膺。
  ……
  公审大会现场,早已停着一辆大卡车。
  当公审结束,这两个罪犯被押上了卡车,车厢栏板两边站立着威严的荷枪实弹的公安民警,随着卡车启动,风驰电掣般的驶向流溪口。
  等我们还没赶到枪决犯人现场,远远地只听见“砰——砰——”两声枪声。
  罪大恶极的流氓强奸犯——姚开顺,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二十一)

  我家旁边的饮食服务部,职工隔三差五都有变动。这些变动频率较大的都是一些年纪较轻的小伙子,或者是长相美貌的大姑娘。
  但有绝大部分职工,从饮食服务部开张以来,始终都在这儿,从来没有挪过窝。由于我们是处近隔邻,一来二去,关系处理的也较融洽。
  几十年都过去了,这些阿姨、大叔、大伯们一个个活灵活现永久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始终都没有褪色。
  苏建芬,她四十多岁,看上去还相当年轻,细皮嫩肉,脸蛋软面团似的,生得一张好脸皮,白白的嫩嫩的,像梨花瓣,像荷花苞。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孙健,小儿子孙宏。由于丈夫过早的去世,一个人养育着这两个儿子,生活的艰辛是不言而喻。后来再嫁给一位姓孙的丈夫,再嫁的丈夫,还带有一个长相乖巧、口齿伶俐的小丫头。
  她在工作闲暇之余,喜欢到我家串串门子,拉拉家常。一来二去就与我们家人渐渐地熟络起来了,对我爸爸、妈妈拖儿带女,上有老,下有小,不知疲倦的劳动很是同情。
  她看到我们家,爸爸、妈妈忙进忙出,没有住过脚手,但是生活质量并不是很高,饮食以红苕为主,副食是蔬菜,有时候,早餐以玉米菜糊糊为常见,往往看着我们每人端着的一碗菜糊糊,清汤寡水的,照得见人物子,而有些不理解。
  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天到了晚上,一看服务部早点没有卖完的白面馒头、包子,甚至有时候还有没卖完的油条、麻花之类的,用一个纱布包袱包好给我们家送来。
  我爸爸、妈妈说什么也不要。
  她说:“这么好的东西,丢了也是丢了。怪可惜的,看这几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就是菜糊糊、红苕,也怪可怜的!你们不嫌残就收下吧!”
  在她的再三说服下,爸爸、妈妈不好推辞,也就收下了。还没等苏妈妈离开,我们兄弟两个都蜂拥而上,早就每人拿起了那白面馒头,像打牙祭似得饱餐一顿。
  宋蓝枫,她也是四十开外的年纪,红扑扑的脸蛋,黑里透红的脸浮现着笑,像一朵盛开的石榴花。又像被太阳烤得通红,更像六月里熟了的杏儿一样,弹一下,就会冒出汁来。她也是我家大人小孩都很喜欢的常客。
  喜欢她的原因很多,我们特别喜欢她到我们家来,她一来就可以打破我们家一向沉闷的状态。往往人还没踏上我家阶沿,爽朗的笑声,早就飞进我家里来了。
  “李嫂,忙了一天,事情还没忙完呀?”
  “这农家活儿,忙不完,啥时候都不愁没事做呢!”
  只要是这时,妈妈总要停下手头的活儿,与郑妈妈在一起要唠嗑、拉家常。我们就围着她们来回的追呀、赶呀,玩得不知道有多开心。
  有时候,宋妈妈见我妈妈手头的活儿太多,忙不过来。还从妈妈手里夺过猪草刀,接着帮忙剁起猪草来,一看她就是一个能做事,而且事情做得好得人。不大一会儿,在她的面前又细又匀猪草就剁了一大堆。
  还有记不起名字的黄伯伯,是上了一定岁数的老汉,经常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露在帽沿外边的头发已经斑白了。肩上搭着一件灰不灰、黄不黄的褂子。整个脊背,又黑又亮,闪闪发光,好像涂上了一层油。下面的裤腿卷过膝盖,毛茸茸的小腿上,布满大大小小无数个筋疙瘩,被一条条高高鼓起的血管串连着。脚上没有穿鞋,脚板上的老皮怕有一指厚,……我们经常看见他,拿着铁锨、煤铲子、钩子、火钳蹲在煤炉前不断地鼓捣着,腰上插着旱烟袋,烟荷包搭拉在屁股上,像钟摆似的两边摆动着。
  还有覃金仁,我们叫他覃伯伯。……他们都是我们家的恩人。
  你看这是文化大革命以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同志式的真诚关系,人们彼此互助,人们很淳朴。
  文化大革命发生后,就兴起了整人之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明显地起了变化,人们都相互提防着别人,怕被人打小报告,被无缘无故的伤及到自身。

(二十二)

  我家住地,是老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自然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我知晓的就会更多一些。
  饮食服务部职工中这么多伯伯、妈妈、姐姐,他们可都是要人才有人才,要相貌有相貌,口有一张,手有一双,且家属们都是当地乃至在全县都是有一定名望的。都是个赛个的顶级地棒。所以,他们举手投足、语言文字都不自说自话,都按当时社会规矩来。
  尤其是他们在教育子女方面,要求都高于当地农村一般人。
  至今还记得,饮食服务部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鲁妈妈的丈夫郭伯伯,是县公安部门的一位干部。
  他们育有一个女儿,年芳十三、四岁的样子。满头飘肩的秀发,如瀑布一般的飘逸,淡雅的连衣裙,标准的瓜子脸,聪明的杏仁眼,是人见人爱。
  自然这么貌美如花的少女,会引起不少人注目,更会引起心怀不轨的人纠缠不休。
  这不,她就遭遇了麻烦,被老街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纠缠住,硬是不放手。以致于后来,她与那个男孩还发生了男女关系。她也羞于说出口,不好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更不敢对其他外人去说。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无处说。”
  时间一长,她爸爸、妈妈也发现女儿有些不对头。就再三逼问,可她就是不说。
  龚伯伯身为公安人员,这样的丑事发生在他的女儿身上。你说他能不急么。情急之下,他一把拧起女儿,像老鹰抓小鸡似得,抓进了自己的寝室。由于当时的响动搞得有点大,我们不少小娃子,都循声追过去,听见发出粗暴、怒吼声音的那间房子的窗子还敞开着,就纷纷趴在那个窗台上,一看,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龚伯伯还在反复追问他的女儿,要她告诉他爸爸,这个人是谁?
  他女儿就是紧闭嘴巴,一言不发。郭伯伯急了,一只粗壮的大手,扇在了他女儿的鼻子上,顿时从他女儿鼻孔、嘴里殷红的鲜血直往外冒。
  他女儿还是没把实情说出来。房内顿时电闪雷鸣,惊天动地,郭伯伯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睁着血红似得眼睛,嘴唇中,上下的牙齿碰的吱吱直响,那把手枪在办公桌上敲得震天价响,并放出话来,他女儿要是不把这个人交出来,就一枪毙了她。我们知道,龚伯伯是个说一不道二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把心绷得紧紧地,真有些为他的女儿提心吊胆。
  正在这节骨眼上,鲁妈妈闻讯赶来撞开房门,从他丈夫手里夺过手枪,并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事情已经都出了。你这样能真正解决问题吗?”
  “真丢人啊!气死老子了。”
  “你要毙了女儿,那就先毙了我算了!”
  龚伯伯,闻听妻子这么一说,才渐渐冷静下来。连忙从雷妈妈手里拿过了手枪。
  屋内,由原来的惊涛骇浪,逐渐风平浪静下来。
  这件事后来究竟是怎么收场的,我们还小,也不懂事,具体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我们朦朦胧胧记得,就是因为这件事,龚伯伯是收到了组织处分的,并调离到了其他单位。
  那个时候,对男女发生作风问题,上面是非常重视的。即使不是发生在自己本人身上,而发生在家庭其他人身上,也说要接受组织处理的。
  如果这种事让别人,或者是组织上结结实实抓住了这一方面的的把柄,不只单位要“严肃处理”,周围的同事也要同仇敌汽,愤怒谴责。甚至一些闲人也喜欢指指戮戳,奚落嘲笑。唾沫星子淹死人,组织处理和民间舆论两面夹击,犯错误的当事人不但降职降薪,处分开除,侥幸换一个地方吧,也从此颜面扫地,做不起人。
  想想这些往事,看看现在,如果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只要是受害方不追究、不起诉,那也是兵下无事。
  由此,使我回忆起了在一篇文章中所看到的内容,讲的是河北籍的有一个瓦工师傅,燕尔新婚,妻子在工地上住了一个多月才回去,这个师傅在妻子走后耐不住寂寞,给妻子写情书,深情地回想他们的经过。情书里有一句是:“每当回想起咱俩在一个被窝里,一丝不挂、四肢纠缠在一起,你那白皙的肌肤、柔软的身体,使我迷醉。”他写情书的中间去院子里小便,情书不幸被工友们看到并诵读,这句话被作为名言传遍了整个工地。在土建工地的联合批判会上,书记几次宣读“一个被窝里,一丝不挂、四肢纠缠”的原话,大骂这个师傅“不要脸”,他好一顿被批,差点被当做流氓处理。
  其实类似的句子,马克思也给燕妮写过,原话好像是:“我想吻遍你的全身”。这封情书被收录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里,但马克思毕竟是共产党的老祖宗,没人敢非议他老人家。

  (二十三)

  忘不了,那惊魂的一炸。
  爆炸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夜空。
  惊动了四乡八野的人们。
  这引爆物究竟是啥东西?一声爆炸,随着空气迅速扩散,到处都充满着火药味儿,连街道、田野、房屋等,人们隐隐约约都能感觉得到,在轻微颤动。给大家心里留下了一个个疑问。
  天渐渐亮了,河沟里的雾气,不断升腾着,升腾着。弥漫在老街周围,盖住了山峦,铺满了田野,连走在路上的人们,都能感觉到空气湿漉漉的。
  附近的村民,早已赶到了公社所在地。
  公社革委会的主任,第一赶到现场,但等他披衣下楼,只看到一个黑影,闪过公社前面的山墙屋角,在大晒坝紧靠公路东侧的,革委会办公楼前的土操场上,留有一个碗儿大得坑,坑口边沿上残留有炸药的痕迹。他立马通知附近大队的武装基干民兵,分三路沿作案嫌疑人逃跑的方向,包抄过去。
  随后,公社革委会主任,面对围观的人群,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大家镇定、镇定,不要慌张。公社革委会还刚刚成立,一小撮阶级敌人忘我之心不死,他们丧心病狂地千方百计来搞破坏。大家一定要睁大雪亮的眼睛,绝不让阶级敌人阴谋得逞。”
  其实,大家原先根本不知道谁是公社革委会主任,听这个人一番说辞,估计面前的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公社革委会的领导。才认真的、仔细打量起他来:
  高高的个儿,脸上刮不下四两肉,尖嘴猴腮,眼睛瞪得大大的,鼻梁有点长,但从他眸子里投射出的尽是阴光暗影。头上戴一个绿色的军帽,身着一套早已退了色的,淡草绿色的军制服。
  有人还认识他。这不是前两天还在公社门口,挑起派系武斗的刘光忠吗?想不到,如今仅过了才两天,摇身一变,竟然坐上了公社的第一把交椅。
  下面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喊起来:
  “你不是流溪的刘光忠吗?”
  “哼,哼。我就是刘光忠。”他打起了官腔,哼哼哈哈,满脸放着红光。
  其他群众,都望着他似曾相见,但一时半会儿就是没有搞的确。沉闷之中,可能大家都在努力从脑子里搜寻什么,也可能记起了前几天发生在公社门口的那一幕:
  就在前几天的公社门口,以刘光忠为首的紧跟“中央文革”的造反派——“长革司”和保卫各地各单位当权者的“保皇派”——“长工总”。两大派头头们带着各自的众多喽啰聚集到这里展开革命的“大辩论”。由起初的观点对立逐渐发展成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在公社门口念着同样的语录,喊着同样的口号,互相厮杀,死命相斗。有时即使同为造反派,为了争夺本单位领导权,也不惜大打出手,动刀动枪,欲把对手置于死地而后快。
  最后演变成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械斗:
  由于双方争论难解难分,众人退后,围成一圈。起初是两派的头儿你抓我胳膊我扯你腿地摔起跤来。长革司派的刘光忠有力,虎背熊腰;长工总派的曾少华身高虽有一米八,但骨瘦如柴,肋骨毕露,像搓衣板。不到一分钟,胜负就定:曾少华被刘光忠重重地摔倒在地。
  曾少华并不服气,爬起身,掸去灰尘,撅着嘴对刘光忠说:
  “我摔不过你,但我保证‘长工总’不会输,要不我把老婆让给你!如果‘长革司’输了,你把你老婆送给我!你敢不敢打赌?”
  ……
  就是这一次恶斗,双方重伤五人,轻伤无法计数。
  双方收兵回营。一个圆脸,蓄着小平头的小伙子,一边撤,还一边朝刘光忠“长革司”那派的人大声喊着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过,后来的形式越来越对“长工总”不利。
  大家正在回忆中,只见几个武装基干民兵押着一个圆脸,蓄着小平头的年轻小伙子,向公社革委会大门口走来。
  随即,刘光忠指使他手下的人,将这个小伙子五花大绑,只见那细细地麻绳勒进到他肉里面去了,但那小伙子并不惧怕,仍然针尖对麦芒,口枪舌剑。
  刘光忠与一班人推推搡搡,后来连拉带拖,把这小伙子重重的摔进了公社革委会一个空房子里面。
  他们连夜突击审问,也没审出个啥名堂。最终不得不放人了事。不过仅就这次爆炸案,性质是恶劣的,初步决定,把这个小伙子择日送到县城监狱去关押看守。
  没过多久,我们这里部队来征兵,小伙子很幸运地被送到了部队。
  躲过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

  (二十三)

  “丹水”以北,百顷农田一望无际,庄稼地里的玉米,已经是杨花授粉季节,如果能及时施上壮果肥,那今年玉米就会丰收在望!生活就有了盼头!可就在这一节骨眼上,褚橙公社革命委员会下发了紧急通知,在龙宇村召开批斗大会,主题是批斗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可急煞了当地以种田为生的老百姓,干着急也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上面说了:抓革命。促生产。以“抓革命”为主,收不到稻谷,收稻草,收不到稻草,收思想。全公社所有人都要参会,不能有任何人缺席,如果无故缺席者,以“现行反革命”论处。
  主会场设在龙宇村十三队,公用大嗮坝靠西的土戏台子上,右边是公社饮食服务部,左边是一个,全木架结构的农舍,饮食服务部与“土戏台子”一顺溜排列,都是坐西朝东的朝向,只是全木架结构的农舍坐南朝北,面临川鄂、川沪的一条主干道土公路,“土戏台子”面对的就是当时褚橙公社革命委员会的所在地。公社前面是车站、邮电局。莫看这个“土戏台子”貌似不起眼,其实在当时全公社大型的农村文艺汇演、召开较隆重的大型会议均在此举行,自然这次召开声势浩大、规模空前、且具有浓烈的火药味的批斗会,也安排在这里。
  一大清早,从四面八方,开进来一个个长长的队伍,打着鲜艳的红旗的人开道,后面跟着的就是代表这一派系的人们,不到上午九点,近万人的人群都聚集到了,龙宇村十三队这个偌大的嗮坝上了。
  当时我还只八、九岁,从小长到这么大,真还没见到过这么热闹的场面,红旗猎猎,人群蜂拥,只见那火红般的旗帜上,镶嵌着金黄的楷书大字,只记得上面有什么:“褚革司战斗队”、“褚工总战斗队”还有这两派系的什么什么的分队的字样,放眼望去简直像火一样的红,清一色的红色,盖住了旗帜下的一张张蜡黄的脸。再看这一个个人的装束,都是清一色的草绿的帽子,草绿的衣服,连一个个人脚下都是草绿色的球鞋,腰间抹着一根纯牛皮的武装带,参子上都是镀了银的,参子正中间有一个打眼的小五角星,每个人的右臂上库着红袖记,单凭这个红袖记上的字,正中间赫然标注三个“红卫兵”的白布圈成的字,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白布剪贴的字,或者是“褚革司”,或者是“褚工总”,还有“红小兵”的字样。你只要从这些五花八门、门派繁多的字样中,就可以知道个大概,“豆腐拌大葱——一清二白”。说实在话,看着他们这般装束,我心里真是羡慕死了。也想能找他们搞了袖记,库在右臂上该是多威风啊!毕竟我太小,找他们讨要,谁有会理你呢,当时我在心里这么想。
  上午十点,“批斗会”正式开始,只见那“土戏台”前面立着两根大圆木柱子,两根柱子之间悬挂着一个横幅,横幅正中赫然打出一长排汉字:“褚橙公社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批斗会’”,戏台正中间并排摆放着两张旧式课桌,再在上面覆盖着大红的布,这就是主席台,只看得有一个人站在戏台中央,大家一看啥这么眼熟。这不是刚从学校精简回乡的褚青华么?高高大大的个儿,瘦削的脸,鹰子眼、鹞子鼻,阔大的嘴巴……他右手托着个带干电池的喇叭高声一喝:“把黑帮分子胡春阳押上来!”“把右派分子顾其良押上来”“把投机倒把分子丛山梅押上来”“把修正主义分子楚少根押上来”……凡是被褚青华点到名字的,便被民兵用枪押上台来。他们有得是被绳捆索绑,有得是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他们的姓名,名字上个个用鲜红的墨汁打上了个大红叉。主持人先是喝令这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向毛主席请罪”,等他们刚转过身,他们身后的民兵,便照他们的腿弯狠踹一脚,他们一个个便咕咚跪下。等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地请完了罪,主持人便喝令他们面向会场跪下。随后是运动积极分子宣读批判稿,声音高亢,咄咄逼人,说的虽是家乡土话,但其气势、其韵味,却颇似广播里的大批判腔。积极分子读上一段,便有嗓音宏亮的人带领群众喊口号,先是喊“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然后是喊“打倒修正主义分子楚少根”、“顾其良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会场上的群众,跟着振臂高呼,吼声如雷。
  顾其良被批斗,心中不服,虽被强迫跪倒,仍腰杆挺直,昂首挺胸,褚青华便喝道:“顾其良还不老老实实低头认罪!”民兵便以枪托往他的脊梁上猛砸,令其弯腰低头。有的人被枪托砸倒在地,爬不起来,又被民兵抓着双臂拎起来,喝令其跪好。批斗期间,主持人又喝令他们交待自己的罪行,谁若说话声音低了点,或“避重就轻”,交待得不如革命派的意,也要惨遭毒打。
  你看,被批斗的有一个头戴牛头面具高帽子,面前挂着一个木头制作的牌子,上面写着:“反动的修正主义份子——楚少根”,他面对褚青华的呵斥,脸不变色,心不跳。
  “我问你,反动的修正主义份子——楚少根,知不知罪!”褚青华大声质问。
  “我不知罪!有什么罪呢?”楚少根大义凛然。
  “你对抗中央指示精神,不支持造反派的正义行动,这还要我来提醒么!”褚青华反诘道。
  “我没有罪。你这是血口喷人。”楚少根反驳。
  ……
  随后,褚青华向后排站着的武装基干民兵使了一个眼色,众武装基干民兵一起围过来,有的用枪托戳楚少根的背,有的用脚使劲的踢楚少根的腿,有的掐住楚少根的脖子使劲往下按,有的用脚使劲蹬楚少根的臀部……人们心目中的好干部就这样被这帮打手、急先锋、刽子手,折磨得不成人样,面部到处青紫的疤痕,从鼻孔里鲜血直流……
  楚少根,五十开外的年纪,是我们褚橙公社贫协会主任,年轻时参加了“推翻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几次重大的战役,比如:淮海战役、平津战役、辽沈战役这几次大战、恶战他都参与过,是一个南下干部,由于小时候家里穷,没有踏过学堂门,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最后复员后,被组织上安排到家乡来主政地方工作,他说话尽是乡土乡音,有时候土得掉渣,你还不说,当地老百姓就是爱听,所以他是褚橙公社最接地气的父母官,深受老百姓爱戴和崇敬。后来我长大了,曾经听他讲过话,至今还记得那次会前,所做的动员报告:“同志们,老乡们,你们在这么忙的时候,能参加公社召开的这次农业大会,我在这里代表公社,表示热烈的欢起,开会就要说话,凡是到会的人,有话的说话,有屁的放屁……”
  就是这么一个地地道道的工农干部,这些自称是“革命者”,成天抱着一个红本本,开口闭口,毛主席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毛主席最高指示,断章取义的盗用毛主席的话来蒙骗、愚弄百姓,把持地方军政大权,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那一幕一幕的惨景,那一幕一幕的腥风血雨场面,那一个一个惨无人道的狰人面目,时刻督促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珍惜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定生活。

(二十四)

  在我们这个“飞鸟不落脚,蚂蚁不下蛋”的穷乡僻壤,能够享受到“湖北省歌舞剧团”来这儿演出。那可是一个天大的喜讯。
  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霎时间,在方圆几十公里的地儿就被全传遍了。
  省歌舞剧团演出的地方,就在饮食服务部靠北的一个土垒起的戏台子上。戏台四周围是用条石砌成的,只是在后台一面的左右两边砌有两排台阶,那是演员出场或者退场的必经之路。
  你还莫看不起这个只有六七十平方米台面的土台子,它可曾经是乡村无以伦比的文化圣园,有着它不可磨灭的辉煌!
  记得那是家乡自发组织的一场文艺演出,演出虽然都是毛主席语录歌曲、样板戏,但也有地方上农民们自编自演的,宣传当时党的方针政策的小品、相声、三句半、踩高跷之类的节目。
  至今还留存在我脑海中那精彩的一幕:
  出场的是一对老夫妻学毛选,扮演妻子的是,在当地向氏家族辈分最高的“道”字辈,而扮演丈夫的是向氏家族最低的“贤”字辈,“夫妻”二人按辈分来排,相差了四、五档。但是他们相互配合默契,戏演得很投入。
  先是扮演丈夫的出场,只见他额头上围着一条青色的头巾,只露出两边鬓角花白的头发,穿一件粗布毛也蓝的对襟上衣,下身套着一条过去那种左转弯的收腰裤,一条羊肚白的毛巾麻在腰间,右胁下腰带上还别着一杆旱烟弹儿,烟弹儿中间系着一个黑不溜秋的烟袋,随着他上台走场,腰间的旱烟袋一甩一甩的,他走到戏台正中,回转身高声喊着:
  “哎——老婆子,你快点来哦!”
  “哎——来啦——来啦——”
  后台人还没出场,响亮的声音早就飞上了台。
  一个打扮逼真的老太婆随即也与观众见面了;
  灰色的确良大襟上衣,蓝色裤子,当胸还围着一个花布围腰。头戴一个过去老太婆戴的那种黑色帽子,步态蹒跚的款款走来。
  “老头子——”
  “哎——”
  “老婆子——”
  “哎——”
  “咱们两人学‘毛选’,你看学那篇啦?”
  “我看就学这篇呢。”
  精彩的表演,滑稽的动作,逗乐了台下一大片观众。有的笑得直不起腰,有的差点笑趴到地上了。
  ……
  如今,省歌舞剧团的演员送戏来到到我们这里,大家是做梦想都想不到的。欣喜之情是不言而喻。
  曾记得开演的那天,天还没黑,土戏台周围已经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到快开演了,人群推进涌出,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仅凭高音喇叭喊,根本都不起任何作用。
  公社团委书记举着一根两丈多长的竹竿,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戏台人群前面,用一双手把竹竿儿横握在手中,使劲的把观众平推到离戏台一米左右的地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现场安静下来。
  紧接着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看那精神抖擞的演员,看他们一个个的装束,看那阵容庞大的伴奏队伍,令在场的所有观众振奋。
  文艺演出在歌伴舞《欢悦》中拉开了序幕,在随后的节目当中,演员们动听的歌声、优美的舞姿,让全场的观众热情高涨。特别是那笛子独奏曲《扬鞭催马运公粮》,悠扬的旋律,把在场所有的观众引入到平时生活的火热场景。随着曲调的变换,交替的运承转合。观众们也像架着马车,手拿马鞭:
  “得儿架——得儿架——吁——吁——!”
  欢愉挂满在所有现场观众的脸上。
  湖北省歌舞剧团“深入生活、扎根人民”,通过群众喜闻乐见的民族歌舞、传统戏曲、小品、魔术等优秀文艺节目展演,极大地丰富了老街群众的精神文化生活。
  ……
  那一幕,刻骨铭心,至今还深藏在我、我们老街父老乡亲的心里。

  (二十五)

  老街在我心中,又是那么奇幻;老街在我心中,也是那么凝重。
  难忘那木板屋,更难忘那木板屋中的主人。
  这栋房屋,除了屋顶上盖得瓦外,其它全部是木架、木板组合而成。房子虽说不是很大,但女主人把室内收拾得很干净,到饮食服务部过往的旅客,都必须要从这栋木房子门前经过,都要无意间扫视到房中的简单陈设,紅漆堂堂的大方桌,方桌四周围摆放着大板凳,方桌紧靠木板墙壁,墙壁上方的正中,端端正正的的张贴着一张年画,画中大致内容是:一男一女长得胖乎乎的孩童,都捧着一条大鱼,鱼的头朝上,尾巴微微向上翘着,大门靠右的一扇门背后整齐的排列着薅锄、挖锄、平板锄、钉耙之类的农具。如果你不注意,是很难发现的。
  房子东头是厨房,靠正厅堂屋这扇木板墙壁上,整齐的挂着各类炊具,厨房紧靠路边的正中摆放着一个碗柜,柜中陈列着碗、碟,柜子西头外壁上并排一行铁钉,挂着锅铲、刷帚之类的东西,东头柜壁上是挂着的一个筷篓,里面插着竹木筷子以及汤瓢,靠东北方向是一个土灶,灶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堂屋西头一纵一横摆放着两干木床,靠北边有一个木柜,木柜上搁放着紅漆木箱,仅此而已。
  我的童年很大一部分时间,可以说是在这里度过的。因为我们两家相距不远,且女主人为人和善,很喜欢我们这些天真、活泼的小娃儿。
  我一直叫她:“许妈”许妈也特喜欢我。
  “许妈”,姓许,名,红英。个儿高挑,微廋不显很胖,短发,时常与耳垂同齐,长脸,下巴略尖,弯弯的眉毛,清澈的眼珠,鼻子高高的隆起,经常是一脸的微笑。
  她有个明显的特点,说话的嗓门很大,频率也很快,快口快语,直率、豪爽且很有爱心。
  一次,正好是星期天,我没上学。正逢生产队早上粮食趁大好晴天,赶着出场。只见我的妈妈、还有其它六、七个人,其中也有许妈。眼看太阳已经晒圆了,粮食还没出完,保管员及其他人,都很着急,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人手有些忙不过来。我看见了,也从家里拿起一个大三斗背,就往保管室那里跑,投入到出场的行列中。
  “俭伢子——你不慢点呀!”我妈妈看见了,喊着乳名大声嘱咐。
  “嗯嗯,知道!”我笑岑岑地回答。
  “小伢子嘎!一回少背一点,莫压成痨伤了。”许妈也在旁善意地提醒我。
  “勤人走成槽,懒人压成痨”其他的大婶、大妈们都一起在告诫我。
  “好呢!”我算是对所有关心我的人做了一个回答。
  我们大伙儿,那个忙活劲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有挑担儿的,背竹背篓的,满满尖尖的金黄包谷,在阳光的照射格外亮眼。唯独我小,背的少一些。
  在保管室屋内,用大竹蔑编的扒撮,往每个背包谷的竹筐中上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年妇女,据说原来还是大队干部。
  别人的都上好,走了。轮到了我,她一撮箕又一撮箕往我背篓里装,一个大三斗背也装得满满尖尖,我顿感身上有些沉,但是,我还小,也不敢说,只得一步一挪艰难地往晒场上背。
  妈妈见了后,便说:
  “说了叫你少背一点,你就是有些犟。压坏了怎么得了。”
  我没说话,拼命地背着。
  “哎——你一个大人大士,这么小的孩子,给他装这么大一背?”妈妈有些急,质问起那个上包谷的人。
  “这又没有好大个事。你们呀,就只晓得从小就惯孩子。”那个老年妇女说。
  “这不是再惯,孩子还小,力气还没有来圆呀!”妈妈与那人争吵起来了。
  “说要‘一心为公’,你们就只挂在嘴上,偷奸耍滑,消极怠工。”那老年妇女接着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妈妈,听了,火了。
  其他人都围过来,也再帮我妈妈的腔。
  “这就是你的不对!孩儿确实还很小。力气有这么大吗?”大家都对着那个老年妇女,说她的不是。
  “你也养有儿子,你这心也太没有同情心了。”许妈走到跟前,批评那位老年妇女。
  那老年妇女,眼看大家都在说她的不是,她才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做法,是有些不妥。站在一边,任凭众人的责怪,长短大气也不敢出了。
  在大家的辛勤劳动下,保管室内当出场的粮食,都出出去了。
  我们迎着火红的太阳,各自回到了自己家里。顿时,远远近近的房舍的屋顶上的烟囱里,冒出了一缕一缕炊烟。忙着烧火做饭,又在准备筹划着新的一天的计划。

  (二十六)

  木板屋靠南是土戏台,靠北是一条土公路,虽说是一条不宽的土路,但是,上东下西,走南闯北的大小车辆很是不少。我们这里俗称为上控巴蜀,下接荆湘,上到西南的四川、重庆、西藏,下连东南沿海的大城市,这是承西启东的咽喉之要塞。
  靠西与木板屋比邻的是一栋大瓦房,后面是一个与正屋后面同沿的长拖沿,只是在东边山墙上搭着一个草棚偏搭子。
  据说这栋房屋的夫妻俩,结婚几十年就是没有生育个一男半女,所以,把他老大的儿子、女儿过继给了他们。刚过继过来时,女儿还是蛮听话,可儿子已经有十多岁了,与这二爹、二妈相处得不是很融洽。经常闹家庭矛盾,有时甚至还动打势。
  没有办法,就只得把儿子分出来过日子。分给他两间拖沿,外带这个草棚偏搭屋。
  这比邻的两栋房子之间,有一个较宽的通道,经常是饮食服务部大卡车拖煤的必经之地,但也是我们小时候伙伴们经常在一起玩耍的地方。
  从通道一直往北,就直抵服务部工作间,这是一个倒厢房,房子较大,厢房靠西边是用六根木柱撑起的一个瓦棚子,棚内设有和煤的一个长方形坑,坑东过道,紧挨过道旁是煤火灶铲煤、添柴、通风的灶口,大大小小一共有四、五个口。
  我们一些小伙伴聚在这儿,不外乎就是玩家家、跳房子、捉迷藏。玩累了,放眼四望到处都是迷人的风景。
  通道西边,一道竹栅栏一只延伸到木瓦棚旁,再折向西紧靠一座大包坟,栅栏内种有各种各样的蔬菜,间或有几株李子树、梨子树。
  木瓦棚内过道继续往北走不一段后,右转有一条小路通往厕所,厕所缝中一分为二,厕所门都开在二面山墙正中央,东是男厕所,西是女厕所。沿着厕所墙边往西走不过大约一百多米就到了女厕所的山墙,墙旁边有一条水沟,水沟里满是流水,水沟两边长满了一些杂草,杂草嫩绿嫩绿,间或着一些野花,黄的、白的、粉红的,五彩缤纷、姹紫嫣红。花瓣上有许多蜜蜂、蝴蝶、蜻蜓,还有不少其它昆虫,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什么都有,一派欣欣然。
  厕所边的水沟旁,有一条直路。北连公路,南通丹水河岸边。站在这条路上,往西望,一眼望不到边的是稻田,走过这栋厕所,往东望是一大片水稻、玉米长势喜人。
  稻田里的稻子都已经成熟了,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像铺了一地的金子。一个个稻穗鼓着大肚皮,涨得要破裂似的,一阵风吹来,便掀起一阵阵金色的波浪。牛角似得包谷裂开了嘴,高粱笑弯了腰,梨树上长满了黄亮亮的果实,满枝头压弯了腰,橘子顶着绿叶,像挂在树上的小灯笼一般。不远处有几位农民在收割稻谷,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远处,我还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农民伯伯忙碌的身影。他们若隐若现的在稻田之间不停地穿梭着,还不时地飘来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这笑声穿透阳光,穿透空气飘向远方,在山谷间激荡开来。
  记得有一次也是在这块稻田里,我们拿着手套和锋利的镰刀,从布满青苔和杂草的田埂小路上走到了这片稻田的最里面进行收割。
  吴嘎二婆婆来教我们收割水稻,她说:“收割水稻其实很简单,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握住水稻,拿着镰刀的右手只要用力割水稻的底部就行了。对于我们来说可以四株一起割,但你们还不大熟悉,也没有较大的力气,所以只要半株半株地割就可以了。”我按照二婆婆说的做,在割的过程中,我听见了“咯,咯,咯”的声音,这就是镰刀割稻子发出来的,一株割完了,地上会有余下的根来,它是空心的。有的时候,我的手没抓紧,会有一根稻子被折断,谷穗被人们踩踏,幸好有二婆婆的教导,我才愈来愈熟练,动作也变得到位起来。
  我们把割下的水稻,一把一把交叉的成堆放好,等用板桶板谷的爷爷、奶奶、大婶、大妈们再来钣下禾苗上的谷粒。
  一会儿,他们把远处那片收拾结束后,就来到了我们这里。
  板桶四方,各站着一个人,从板桶旁握起一手稻穗,使劲地往桶内木板面上使劲地板,只听见沉闷的“通——通——通——”巨响,瞬间穗上的谷粒刷刷吁吁的脱落在了板桶内,一看已经有半桶了,有几个老伯挑着箩筐,满满的金黄谷子,担在了他们肩上,只听见那肩上的柏木扁担,凤凰展翅似得,上下晃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那声音随着挑担的人悠长缠绵,就像是人们在劳作间,谱就的一首欢乐动听的歌儿,使大伙儿爱听、喜欢听,百听不厌。
  田野的上空,也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喜鹊,它们在空中不停地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好像在庆祝这田野丰收的喜悦!

  (二十六)
  向老虽然早已结婚,由于女方的原因无生育能力,膝下无子,他与老大商量,把老大的一对儿女过继与他。
  这一对儿女很小就过继到了二爹、二妈,向老夫妇也是把他(她)们当作心肝宝贝般的呵护!那年月吃饭靠救济,零用靠工分,能把这一对儿女养大成人,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去冬又来、冬尽春又归。好不容易把儿女们都拉扯成人,又到了儿女迎亲嫁娶的年龄。儿子向援朝,长得人高马大,铁塔般的身坯,暴涨的肌肉,一米七六的身材。只是读书不经心,只读了个小学文化。人倒蛮刻苦,耕田耙地,旱田水田的农活门门都捡得来。只是脾气刚烈、性格暴躁,动不动什么事情都要用拳头去解决的。这也难怪,书读少了,明事理也不那么通活。以至于有时也惹得向老两口爆粗口、动打势。父子关系一直就不那么和谐。女儿向春慧,生就一个美人坯,圆圆的脸上渗出了汗珠儿,仿佛一个沾着露水的熟透的苹果。她的两只眼睛像黑宝石一样,亮晶晶的,闪耀着聪敏、慧巧、活泼和刚毅的光芒;秀长的睫毛,好像清清的湖水旁边的密密的树林,给人一种深邃而又神秘的感觉。乌黑的长发,即柔软又纤细,随着轻风在脑后飘拂着。向老打心眼里欢喜。养出了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他们老两口早在心里盘算,儿子靠不住,靠女儿算了。
  向老为了能把女儿留在身边,招得一个好女婿,心一横推到了已经在这里居住了几十年的土坯房,兴师动众,把几十年的积蓄“竹筒到菜籽般”全拿出来,镇上人们听说二老要造新房,在向老大兴土木、建造房屋期间,能帮工的尽量帮工,能帮忙的尽量帮忙,能打杂的打杂。就这样盖起了在这一带镇子里,最好的房屋。我也受二老的邀请,曾去过他家里三、四次。这是一栋较为传统的建筑风格:“明三暗六”的房屋,从外观看只有三间,其实内套隔墙成六间,进深二丈四,开间一丈二,房子内空偌大,宽敞明亮。自然,条件这么好,家庭也殷实厚足,惹人羡慕。远近众多的媒婆纷沓而来,石墩门监都被磨得光亮光亮,二老从众多媒婆介绍中,对其中一个青年小生很是中意。女儿的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嫁娶在土家寨子里,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向老准备招婿,自然没有丝毫马虎,先是请人根据女儿、女婿生庚八字测出黄道吉日。女儿婚礼的那一热闹场面,用万千文字都无法表达尽。你看:接亲队伍走近了,向老家里还毫无动静。我夹杂在人群中,很是觉得有些奇怪,只见几个妇人在大门口闪了一下,红漆大门“吱嘎——”一声,被重重的关上了。
  这时候,门里门外喜锣喜钵炸鞭炮似得敲起来,“八仙”师傅吹响了“小开门”“大开门”,响彻乡里大街小巷。红漆大门关上只是为了讨个乐趣,女方及四邻乡亲讨红包的,打趣的都有。一番热闹之后,门便洞开。最隆重的仪式开始了:大门前早有三对以上身着土家族服饰盛装的迎亲人等恭候在那里,分别摆出三道风,迎接送亲客,还没让送亲客拢身,处在第一道风的人等便端着美酒,走上前,高声赞道:“日吉时良,天地开张,迎风接驾,恭请登堂。”说完各敬上一杯酒。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的迎亲客回礼,高声回应:“走进贵府门,宾客满门庭,迎锣汪汪叫,客调声声应,镶桌摆的正,鲜花簇台灯。”回过礼,送亲客便接过酒杯,一人将酒洒向天空,一人将酒洒到地上,再将空杯一同奉还给接风人,然后相互行一鞠躬礼。礼毕,两位迎风者左右散开,给送亲客让出一条路,送亲客再往前走时,两位迎风者就跟随在送亲客之后,第二道风第三道风前,再举行与第一道风相同的仪式。仪式结束,大家步入到厅堂。
  这时,前来賀囍的男男女女把整个厅堂挤得水泄不通,接踵摩肩的人群川流不息、熙熙攘攘。紧接着隆重的婚礼才正式举行了,新郎、新娘落落大方,引来了人群中的阵阵喝彩……向老办的此庄喜事,成了向老的荣耀,也成了当地向氏家族得荣耀,好多年后,还在当地人们闲聊话余的谈资。
  翌年,向老还喜得一个宝贝孙子,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有了好久一段时间没回过家,被镇政府调到其他地方,从事“路线教育”工作。当然,家乡里近段有哪些新鲜事、趣事、逗乐子的事,并毫无知情。趁着年关将近的当儿,回到了久别重逢的故里。母亲刚过世,父亲一个人在家里操持家里的大小事务。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搭把手、帮帮忙,也好为父亲分担一些忧愁……
  我这些时日,工作上的事也不再过问了。一门心思扎在收拾房前屋后、清理垃圾、出净污垢,整理房间,擦桌摆凳,当洗得洗,当擦得擦,当扔得扔。
  时光伴我度光阴,一寸光阴一寸金。就这样不停息地忙碌了几天,家里室内室外亮堂多了,整洁多了。大年三十一大清早,我喊上我的弟妹,也让他们帮我搭搭手,大家齐心协力把大红春联贴到了门槛上了……
  家里弟兄姊妹多,有时候,我这个做老大的也受了不少冤枉气。小的们一个个娇气十足,吹吹不得,打打不得,父亲本来就因为母亲过早去世,心情忧郁,不是很舒心。要是弟妹们拌个嘴,哭闹的时候,那就是我受罪的时候。就是在这一年的大年三十,我被父亲无缘由的打了,好生委屈,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正在一个人生闷气……
  向老到我家里来了,进门看见我闷闷不乐,问我:
  “你怎么啦?”
  “我……我……”支支吾吾没能说下去。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您老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是来找你帮我写个’状子’的。”有些诧异的我,直勾勾的望着他。
  ……
  再没多说,我随他来到他家里,他家里就他们两老在,女儿、女婿、孙子都没看到影子。我心里明白了,这个“状子”必定是告他女儿、女婿的,这还真叫我有些为难。俗话说“劝和不劝架”,虽然心里明白,但也平生几分疑惑,他们家庭和睦,过着“小资”般的生活,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故?平日里老爱小、小敬老,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来来来,一个大年三十,没有好好菜蔬。家常便饭,我们爷儿俩来喝两盅!”和颜悦色、热情好客的两老。
  “我家就在附近,那不行!”我推辞着。
  “看得起,就不多说了!”他们盛情相催。
  我只得吵闹二老了。边吃边喝,酒也喝得多起来,向老话也逐渐多起来,老儿并没喝醉。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详尽都向我吐露出来了。
  “竟然是这样!”我得为二老伸张正义,虽然我平生以来不曾写过什么诉状,按我平时在法律书本中大略知道的诉状格式,落下了沉重的字迹:
  赡养老人起诉状
  原告:XX,男,X族,XX年XX月XX日出生,XX县人,现住XX。
  被告:XX,男,X族,XX年XX月XX日出生,XX县人,现住XX。联系电话:XX。
  案由:赡养费纠纷
  诉讼请求
  1、XXXXXXX。
  2、XXXXXXX。
  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事实与理由:
  ……
  《婚姻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时,无劳动能力的或者生活困难的父母,有要求子女付给赡养费的权利。《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赡养人不履行赡养义务,老年人有要求赡养人给付赡养费的权利。《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二条规定,赡养人对患病的老年人应当提供医疗费用和护理。以上法律明确规定,子女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且尊老、敬老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故被告应当履行法定的赡养义务。
  综上所述,被告不赡养父母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原告为维护自已的合法权益,特向贵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如诉请。
  此致
  XXX人民法院
  具状人:XXX
  XX年XX月XX日
  诉状写好了,我一字一句念给二老听,他们都觉得满意。
  我拜谢二老,顶着满天繁星,乘着皓月当空,踏着夜色亦步亦趋地缓缓向我家走去。感叹万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没和家中老父、弟妹们一起吃团年饭!至今心里还常常像猫爪似的揪心。愧对我那九泉之下的老父!
  当然,后来也得知向老这桩官司赢了,他女儿、女婿也负起了赡养二老的责任。
二十七

  看着这金黄一片的谷穗,我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也难怪。沉甸甸的谷粒,穗儿格外成实、饱满、馨香。这可是老街上的我们这些从事农业科技研究所有成员辛勤汗水的结果。
  这个科研团队,一共有六位成员,都是年轻壮实的棒小伙,领头的是公社下派来的农技员。
  农技员叫杨林木,中等的个儿,只要是人在屋外,一顶草帽内框里的红绸带挂在脖子上,草帽顶盖的外沿,一圈朱红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大字反射着光晕,常蓄着一个毛光头,圆脸,大眼睛,一副窄边镜框眼镜,自打来我们老街后,很少看他取下过。总是一脸的微笑,讲话时,头高昂着,镜片时常泛起白光,还伴着许多的肢体语言,左手胳膊貌似比右手胳膊短一些,每每都得意忘形时,微微的弯曲着,只有右胳膊,不断地在眼前划着弧线,唾沫星子像喷雾器打开了开关,喷得到处都是,坐在或者是站在他身边的人,都苦不堪言。
  但他是湖北农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对各类农作物的生长过程、病虫防治、田间管理很有研究。一说到这些话题,他都信手拈来,口如悬河、滔滔不绝的可以不吃饭,不睡觉,讲它个三天三夜没有一句是重样儿的,也不觉得累。
  他很会说,健谈不假,如果是下到田间动手操作,更加的小心翼翼,对每一株稻穗,就像是侍弄自己的小孩似得,轻脚慢手,怕下手太重弄疼了面前的娃儿们,那个严肃认真的神情,动作娴熟的技巧,令我们这些初学者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次,我们科研组一行人,跟随他来到了水稻田。首先是杨站长,一边讲述,一边给我们示范。然后大家就依着他示范的样儿,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之中。
  这时,正是水稻扬花季节。谷穗上花粉霜白,瞧!大片大片的,星星点点的霜白花粉,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直钻你的鼻孔。绿中有白的稻禾在微风的吹拂下,如波浪一样,此起彼伏,煞是好看。
  我们各自为阵,头顶烈日,脚踩烂泥,低头弯腰,小心翼翼地拨弄,生怕出错。
  杨站长,有时一边侍弄着,一边给我们讲述一番:
  “这稻花花粉,分为无花粉、花粉败育和部分雄性不育三种类型。”他好似旁若无人,话匣子随即打开了,就像是在做一次学术报告。
  “通过进一步选育,可以从中获得雄性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复系,实现三系配套,利用杂交水稻第一代优势,将会给农业生产带来大面积、大幅度的增产。”我们大伙手不停,两耳还是在认真的听他讲。
  “我还在大学念书时,一天晚上睡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就一直在想,如果杂交水稻的茎秆像高粱一样高,穗子像扫帚一样大,稻谷像葡萄一样结得一串串,那该是多好啊!”说完,他还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们听了,觉得在我们身旁的不是杨站长,而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怪人。也不约而同的随着他咯咯的大笑起来。那笑声似乎是一阵春风拂过,只见稻田里的禾苗也卷起了微波细浪,一浪还没平息,另一波又卷过来,层层波浪覆盖住了整个稻田。
  在杨站长手把手的指导下,我们终于弄明白了这“异花授粉”究竟是怎么一会儿事。是对于有性繁殖的水稻,一般是在自然状态条件下的人工异花授粉通过水稻雌蕊接受稗子的花粉受精繁殖后代合二为一的一种新的水稻品种,相互授粉,取其稗子耐旱、耐涝,不易倒伏,抵抗病虫害能力强的优势。且新的一代水稻品种无瘪壳,结穗颗粒多,颗颗饱满。这样大面积的推广种植,就不愁水稻不增产。
  哈哈,在农村这个广阔田地里,我学到了在学校书本上学不到的许多新的知识。
  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一片片晚霞组成了火烧云。啊!那儿有一位仙女缓缓地飞过来了;那儿有一头笨重的大象正在吸水;那儿的孔雀正在展翅开屏;那只顽皮的猴子正在吃桃子。啊!变样了!变样了!美丽的仙女变成了高山;笨重的大象变成了大树;美丽的孔雀变成了栏杆;顽皮的猴子变成了大猩猩……,老街街道上一幢幢房子,也由白变成了金黄。土公路,也成了暗黄色;我们在杨站长的带领下,踏着矫健的步伐,哼着快乐的小调,行走在田埂上。

  (二十八)

  木板、木架房屋对面的右斜下,与农副产品收购站比邻的是一栋小瓦房,开干不大,进深很长。这是当时大队唯一的缝纫加工店,房屋后面是一个草棚子,圈养着几头生猪,棚子上面大窟小眼,四面通风亮格,看来是既挡不住风,又遮不住雨,草棚后面则是一长排建筑风格别异,灰砖斗墙,可以与现在江浙一带保留下来的建筑样式相媲美。当然,这是后话,这里,就不再费口舌,一一表述。
  缝纫店右边紧靠山墙的是一栋新做不久的大瓦房。四面有沿,四面都有间沟排水。
  由于缝纫店,是老街独一无二,人们去做新衣服,缝补衣裤补丁,招个匾、安条拉链的地方。独家经营,生意自然红火,进进出出的人们络绎不绝。
  因为我家住的房屋正好与缝纫店面对面,中间只隔一个大晒坝、一条当面横穿的公路,所以,平常无事经常光顾缝纫店,一不是做新衣服,二不是缝补衣裤,而是觉得那里好玩。喜欢观看缝纫老师傅给做新衣服的人,用一根塑料皮尺左量右量、上量下量,并用个小软皮记事本逐一记下来。还喜欢听那缝纫机转动时,发出的声响,更喜欢那些师傅,一边工作还一边说说笑话,讲讲故事。
  店内人不是很多,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师傅,剩下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这一男一女估计是两位师傅带的学徒吧!
  一个冬日少有的暖阳天气里。只见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一件看上去是夹套的棉袄来到缝纫店,只见屋内缝纫机上清一色的黑、蓝、灰色的布条在沉闷的冬日里更加显眼。她走了过去,说要裹个边,里面的拉链全坏了,缝纫师傅拿起来看了看,不慌不忙的说:
  “这已经不能够修了,粘上去的张力不足,用几次就坏了。”
  想着要拆开她的棉袄还是很心痛,她情不自禁的说:
  “这么好的衣服要拆了。”
  缝纫师傅看出她的心事,说道:
  “你不想换没有关系,我的配件有的是,免费给你粘。”
  说完从抽屉拿出一袋配件来,看师傅一说免费来,她倒不好意思,连忙说:
  “那就换吧。”
  决定换拉链后,师傅给她推荐了两类都是2元一副的,后因为没有相近的颜色,又继续寻找,好不容易在一堆剪裁过的破布头中找到和她衣服近似的颜色,师傅说:
  “这是铜拉链,最少5元”
  “没有想到这还真贵,原来以为一两块钱就能够修好的。”她说道。
  师傅立即拿出几种不同的类型比较,告诉她这5块是名副其实的。
  他们讨价还价了一会,都感觉到耳朵被冻得生痛起来,毕竟是四九的天气,师傅们赶快戴着棉布帽子,那位中年妇女迅速从脖子上取下围巾,把整个头包的严严实实地,一边包,一边感慨地说:
  “你们做生意还真不容易。”
  话音刚落,师傅马上接着说:
  “我这呀,就是风值钱。”
  师傅此言一出,她也不好意思再还价,也就应允了。事情也就办完了,她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师傅做,故事也就有了新的情节。
  紧接着,他们就忙开了。
  一位师傅在教那个年轻小伙子如何挽住线头,告诉他恰好紧贴最后的针脚处打成一个结,用来约束住先前所有的线路。这里面有特别的手法,用针穿过结挽住,有点像扎一朵花,却要紧凑得多。稍微一松线头就会远离针脚,整个先前的针脚变得松松垮垮。线头要是打不紧散开,先前的缝纫也就毁脱了。
  打结后余下的线,虽然针线有剪子,但他不用剪子,而是腮帮贴上去咬掉,似乎口齿的分寸感要比剪刀更可靠。这本是一件完全自然的事,用剪刀倒显得生硬。脸腮偎凑上手中的针线活,温柔又着力,咬断线头的一刹,腮帮有点鼓起来,脸腮发红,先前打的结被脸腮偎贴得平展紧实了。师傅看那后生打完结后,显出一丝温柔的情态.:
  “咬断的线头濡着轻微的口水,也不会起毛松散。”
  我想这大概就是放着剪子不用的道理。
  刹那间,屋内缝纫机都转动起来了,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他们忙碌之中,还时不时讲几句笑话或者说个故事,来调剂一下店内的活跃气氛。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呱拉呱拉就讲开了:
  “一位新上任的知县是山东人,因为要挂帐子,他对师爷说:
  ‘你给我去买两根竹竿来。’
  师爷把山东腔的‘竹竿’听成了‘猪肝’,连忙答应着,急急地跑到肉店去,对店主说:‘新来的县太爷要买两个猪肝,你是明白人,心里该有数吧!’
  店主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懂了,马上割了两个猪肝,另外奉送了一副猪耳朵。离开肉铺后,师爷心想:“老爷叫我买的是猪肝,这猪耳朵当然是我的了……”于是便将猎耳包好,塞进口袋里。回到县衙,向知县禀道:
  ‘回禀太爷,猪肝买来了!’
  知县见师爷买回的是猪肝,生气道:
  ‘你的耳朵哪里去了!’
  师爷一听,吓得面如土色,慌忙答道:
  ‘耳……耳朵……在此……在我……我的口袋里!’”
  ……
  缝纫店内充满了欢声笑语,一天,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二十九)

  缝纫店旁边,那栋屋顶四面有间沟的大瓦房,西头山墙边,有一条大卡车能通过的水泥铺成的通道,通道呈南北向,靠北与通道相接的是一个水泥大晒坝,晒坝北边是一长栋粮食的仓库房,仓库房东头,就是那栋可以与江浙房屋建筑相媲美的房屋,坐东朝西,看那模样,少说也得几百年历史了,年代虽然久远,看上去并不显得破败。
  从南往北,一字儿排开,直抵“橡子树”包悬边,山墙旁一大丛毛竹,长得郁郁葱葱,鞭子似的多节的竹根从墙根间垂下来,在微风中,尽情摇曳着那数不清的纤细身段,毛竹靠东北方位,有一株高大的柚子树,耸立在高坎之上,树干又高大又粗壮,就像是一个巨人岿然屹立着,那深灰色的树干顶着一个巨大的树冠,又像一把撑起的绿色大伞。满树是白色的小花,像一朵朵茉莉花一样。微风吹过,阵阵清香扑面而来,使人感到很舒服。一朵朵小花也随风从树枝上飘落下来,落花满地,像是铺上了白色的地毯。
  那是一个巨大的古宅,在苍色的包岩脚下,几根长长的竹竿架上,爬满了花藤,稠密的绿叶紫红色的花朵,又娇嫩,又鲜艳,远远望去,好像一匹美丽的绸缎。
  房屋外墙,除入口外,只开了少数小窗,小窗通常用水磨砖或黑色青石雕砌成各种形式的漏窗,点缀于灰斗墙上,由于大面积的空斗墙,给人以清空感和神秘感,诱导着我尽力地去猜想里面的结构与布局。从漏明墙的花格中,我们可以看到墙背后随风摇曳的绿树,整个房屋的静与树木的动形成鲜明的对比,屋顶在简朴淳美中自然流露出轻松流畅和无拘无束的情调。
  这家男主人王姓,女主人陈姓。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女主人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因此,是一个小脚。面容美丽姣好,但身材廋矮,看上去很有精神。虽说一双小脚称得上标标准准的“三寸金莲”。看她平时走路,就像是一个走钢丝绳的演员,身子左右摇晃的厉害。平时,我看她走路的姿势,很是觉得文雅、优美,时不时在心里还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摔倒,其实,这是我吃咸萝卜操淡心而已,并没有听说她有摔倒的传闻。
  她,是一个爽快的女人,平时温文尔雅,说话不温不火,对任何人都是那么和蔼可亲。尤其是对集体的任何事,她都是那么上心,在我们老街上,她被大家公认为一心为公、大公无私的人。很受大家伙的尊敬。
  不过,他有一个远房亲戚,经常住她们家。据说原来还是一位名医,但我那时怎么看,都不像。从我记事起,所看到的是,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尖脑袋,浓黑的头发中,花尖子蛮高,两道剑眉向左右两边翘起,一对大眼睛,眸子不是很清澈,有些迷茫。八字须,络腮胡子。说话颠颠倒倒,有时看什么东西都喜欢发愣,盯着一座山或者一棵树可以在那儿念念叨叨一时半会儿。所以,我们一些小伙伴围着他,像看西洋镜似得,把他团团的围住。
  他高兴时,懒得理大家,自顾自的,在那儿自言自语嘀咕,我们凝神细听,听了老半天,也没听出个么何啥;他如果他心情不好,那你可得要注意,不然,被他逮住了不被打残也得伤及皮肉。每当我们发现情况不对头,就会作鸟兽散,四下奔命地飞跑。唯恐被他逮住。
  有一次,我们几个小朋友,正在大晒坝里做“赶拖”的游戏。看见这个脸上长满八字须、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从缝纫店山墙边的过道中走出来了,大家马上围上去。不知是谁起了个头:
  “跛子一边跛,疯子一边疯。”
  我们其他人都起哄似的。
  “跛子一边跛,疯子一边疯。”
  “跛子一边跛,疯子一边疯。”
  ……
  他定定的站在那儿,知道我们是冲着他,对他不怀好意!随着就再来了一片吵杂的吆喝:
  “疯子来了哦——”
  “疯子来了哦——”
  大家伙儿见他像老鹰一般飞扑过来,都吓得像离弦的箭一般,四散逃跑。不知是怎么搞的,他不去追其他伙伴,唯独就直向我飞快的追来,看我一个小孩,再怎么拼命跑,也没能跑赢他,混混沌沌中被他像抓小鸡一般擒到了手上,又重重的摔在地上,还用手左右开弓的拍打着我的脸,顿时,我的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热。好在被许妈、方爸爸看见了,他们,一边往这边奔跑,嘴里一边喊:
  “舍哒——舍哒呢!出大事了!”
  由于他们前来援助,从那个人手里夺过了我,才制止住了这个精神病人的暴行。
  一看,我满脸都是血。原来被那疯子把我鼻子扇破了。疯子可能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一溜烟跑回了家里。
  我奶奶、妈妈闻信也赶来了。看后很是心疼。
  妈妈抱着我,与奶奶、许妈、方爸爸一起到这户人家去评理。
  主人王伯伯、陈二妈见了,知道是他的这个亲戚惹了祸。赶忙用清水帮我把鼻子、脸上的血迹洗净。只是脸微微有些红肿。
  “知道他是个疯子,你们就不要去撩他。”王伯伯说。
  我们谁也没去接他的话茬。
  只有这个疯子,在旁边呵呵直笑,笑过之后,迅速往房屋北边的山墙边跑去。大家被他的这一举动搞蒙了。
  一看他赶紧爬上“橡子树”包,弯下腰不知在扯着什么,大家一头雾水。不一会儿,见他手里采来一大把野草,大家才恍然大悟。
  他回来后,把这些野草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然后从嘴里吐出来,来到我的身边,先用手慢慢地抚摸着,并且用嘴往我脸上轻轻地吹了吹,将嚼碎的像泥浆似得东西糊在了我的脸上,我脸上,顿时感到一阵清凉。
  ……
  是啊!明知道他是疯子,我们就不应该去撩他。精神病怎么样?他同样是人,是一个生命个体,同样要得到人们的尊重啊!

  (三十)

  这个偌大的水泥晒场,被周围的房子包在了中间,
  东边是这栋古宅,南边紧靠缝纫店、一家农户人家,并排还有一栋粮食职工宿舍,西边是四四方方的屋顶的大土瓦房,北边是粮管所较集中的大型仓库。
  这家农户与粮食职工宿舍比邻,中间有一卡车运载粮食到仓库的通道。那个时候全公社的农户上交国家公粮都要从这条通道上经过,平时粮食还要从外地调进不少粮食。所以,这条通道,进进出出的大小车辆颇多。
  每到看到人们秋收夏忙人们那忙碌景象,儿时交公粮的场景便涌上心头,历历在目。
  记得小时候,各大队都会给每家每户一本粮本,根据人口数计算出每户需要交多少斤粮。在我们老家丹水每年要交两次公粮,夏收后交小麦,秋收交玉米和花生。交公粮在农村没有免农业税时,是农民向国家缴纳税收的方式。种田交粮天经地义,这既是规定也是义务。
  有过麦收的人都对着汗流浃背的劳累心有余悸。从割麦子到麦子晒干装袋,要经过层层工序。收割完的麦子先要在麦场里用石磙一遍一遍地碾压,直到麦粒全部脱落,再用木锨将掺杂着麦芒的麦粒扬净,经过几天的曝晒后,收拾好的麦粒就入袋了。麦粒在麦场经过了多次碾压,难免会掺杂进去一些杂物,所以在交公粮之前要将其中的小石子、泥土粒等杂物悉数捡出来。这种仔细不仅是对公粮严格要求的遵循也是对“公粮”二字的尊重。
  每年交公粮都有一个时间段,左邻右舍在闲暇之余约好一个时间,将各家的公粮凑一车,用拖拉机拉到公社老街的粮管所。
  记忆里每当交公粮时,到了粮管所一看可真是人山人海,交公粮的人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耐心等待着公粮验收,期间他们交谈最多的就是今年庄稼的收成。正式验粮时,粮管所的验粮员是个大脑袋,圆脸,黝黑的脸膛,一副金丝镜框的眼睛,耷拉到了鼻梁的下方,他抬起本来已经露在镜框的眼睛,瞟视一下对方。首先打开袋子看一下是否有杂物,然后用一个食指粗的粮探子插进袋子里,随即抽出,粮探子中间有条凹槽,就会带出十几粒麦粒,取出几粒放在嘴里咬一下,如果麦粒被咬的嘎嘣脆,表明麦粒干燥合格。若是麦粒杂质太多或不干燥,有些潮,就会被退回重新晾晒除杂。这里的每位验粮员都是最忙最红的人,因为他们决定着公粮的等级。
  “嘣”一声脆响。
  父亲在旁边极尽恭敬的说:“这个干,晒了好几遍了!”
  “粒有点瘪瘪的啊”这个验粮员边捏着麦粒边说。
  “今年天旱,这还是浇了好多次水,麦粒较往年确实不太饱满,这都是最好的了。”父亲有些紧张地陈述着。
  “二等,去里面过秤。”
  “好嘞。”父亲赶紧扛着袋子去里面称重,然后开收条。开完收条后还需要将自家的公粮一袋袋的扛到仓库倒出。只听见一袋袋麦粒哗啦啦的倾倒而出。最后拿着自家的粮本和收条到西头那栋屋顶四面有着间沟的大瓦房内,到粮管所会计窗口去结账,会计窗口内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齐耳的秀发,柳叶眉,丹凤眼,匀称的鼻梁下,有一双伶牙俐齿的小嘴巴。进她一阵算盘敲打声后,递出粮本和现金,伴随着的是交完公粮后的兴高采烈和如释重负。每每到此时,父亲都会去老街上捎一瓶包谷酒,买点好吃的带回家,这既是麦收的犒劳也是交完公粮后的喜悦与满足。
  农民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种田交粮,为温饱而忙碌着。
  一到每天黄昏,夕阳映红了西边大半个天空。这里收缴公粮也进入尾声,这个时候,水泥晒坝上又出现了另一幅热闹场景的画面:
  那是老街那里的大人带着小孩,在这里尽情玩呀!耍呀!
  因为晒坝宽大平整,我们常在那里打陀螺、滚铁环、跳飞机、修房子、扇烟盒盒糖纸纸、捡子、跳绳、斗鸡、玩老鹰抓小鸡等游戏。由于只顾着玩儿,不晓得回家做作业,有时也被大人特别是父亲责骂几句,有时还得挨几竹条子。
  哎!那时的我,就只知道玩。一天到晚没有停过脚手,即使到了吃饭的时候,也不记得回家,害得家里的大人,沿着老街挨家挨户的到处去找我。
(三十一)

  粮管所西头营业所大门前,是一个相对于粮食仓库的晒坝,略小一些的水泥操场,操场的南端边沿是一条土过道,一条到晚从这里经过的人们络绎不绝,来来往往。
  操场紧靠西头是一个水沟,那个时候老街的居民们都是在这儿挑水、洗菜、洗衣,凡是用得着水的什么都要前往这里。
  水沟里的水,是从三公里外引来的山泉,清冽可口、甘甜润喉。
  水沟左右两边都是一道高坎围着,坎面上都有一条不宽的小路,泉水顺着沟槽哗哗的流淌,流至粮管所水泥操场南边,再下一个二道坎,从坎到人们用水还相距六七米的样子,这其间,人们就在二道坎处用石灰泥沙把满沟的水聚拢,然后用杉树圆木,缝中一分为二,在杉木的剖面,拿木工凿子硬凿出一个槽,这样把两渡杉树木槽,相互衔接在一起,在下面搭上木架子,泉水顺槽流下。这泉水欢乐地从槽口奔涌而泻,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是不朽的精灵,不管人世沧桑,总在不停地歌唱。看着这清亮的水,在我想象中,就是流出的银珠碎玉,叮咚有声。
  就这一地水源的来处,有时候等着用水的人们也很讲规矩,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只延伸到了粮管所职工宿舍山墙边。
  涧沟里洗衣、洗菜的人们也很知趣,见到是来挑水的人,便用塑料盆接满水,端到了水沟旁边的路上,让出一条道,让挑水的接满水后先走,若是洗这洗那,那也就毫不客气的当仁不让。在这儿等候的人们,闲来无事,大家凑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说着说那,有些不怕丑的新媳妇,就要品评一下某人某人家又娶了漂亮媳妇,那个脸蛋水灵得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那个身材苗条得百里挑一;谁家谁家的儿子福气大,如何如何地心疼媳妇,有时怎样怎样地勤俭持家,说到神秘的地方,还把嘴凑到别人的耳根说着悄悄话,生怕让旁边其他人听见了似的。
  每天从晨光熹微到暮色降临,前来这水沟里取水的人络绎不绝地从我粮管所门前走过,桶儿叮叮当当,扁担吱悠吱悠,像一支支快乐的乡间小曲。门前的路面湿漉漉的,老是像刚下过一场春雨似的。
  离我家不远,住着一对老年夫妇,膝下无子。加上身体单薄,又常年生病,我有时去挑水,看见他们从水沟处接得不到半桶水,挑在肩上,脚步还蹒跚怯步,踉踉跄跄的,好似一阵风就会把他给刮倒似得,很是同情他们,免不了就要从他们肩上接过扁担,给他们把水缸里装得满满的,时间长了,大家无论是谁见了,都要主动地去帮他们。
  今天这个帮着挑一担,明天那个帮着提一桶,老人家的水缸总是满满的。两位老人多次表示,要给帮他们挑水的人一些报酬,可是人们谁也不肯接受。
  “日子长着哩,咱们不能总让大家白出力气啊。”老两口带着歉意说。
  大家总是抹去额角上的汗珠子,笑岑岑对这二老说:
  “您看这泉水,为大家出了多少力啊?可它从来就没有向人们要过报酬呢?”
  你看,这就是我们山里人。这就是喝山里的水,吃山里的粗粮长大的山里人。
  山里人依山而居。门前是山,屋背是山,出门是山,进“屋”也是山;左连着山,右叠着山,过了一山又一山。在山里人的眼里,有山便有一切。
  山里人爱山。山秀丽丰饶、静谧迷人,使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大山有巍峨的山丘、翠绿的山林、叮咚的山泉、深邃的山谷、高峻的山峰、起伏的山脉、葱郁的山峦,全是山里人崇尚的风景。山里人爱山,爱山伟岸的身躯、宽大的胸怀,爱山无私的奉献和默默无闻的付出。
  山里人恋山。育山、钻山、辟山,汗水浇山、心血付山,一生与山为伴。山里的汉子是沉默的大山,山里的孩子是大山的儿子,大山养育了他们,在大山的怀抱里,一个个山里的孩子竟也长得聪明伶俐,虎头虎脑、结结实实。山给了他们一切,山富有他们也富有。山里人从小受山的熏陶,有山的性格、山的豪爽、山的质朴、山的真挚、山的憨厚。山给予了山里人灵气与聪慧,山塑造了山里人的执著、奋进、坚韧的精神,山孕育出一代又一代创大业、干大事的大山之子。
  就是因为这里地广人稀,开门见山,长久对这种环境的适应,便养成了说话声音洪亮,办事直爽,待人诚恳的性格,所以自古就有“爱山者仁”之说。

  (三十二)

  这水沟白银般汩汩流出的泉水,可是老街人们的生命之源。
  水沟里,人们用过的水,又顺着排水沟流进了下面一个小堰塘,堰塘东西两侧各有一个暗沟过土公路,流向了公路坎下一望无际的稻田,如果还有用不完的水分六七个出口,排放到了丹水河里,这涓涓溪流,汇入丹水河与河中碧波清浪,相拥而下,滚滚向前。
  水沟坎下堰塘里,浮游着许许多多数也数不清海棠花。海棠花那五片洁白无瑕的花瓣将鹅黄色的花蕊裹在中间,显得那么娇柔美丽。
  海棠花呈曲线,打开粉色小花,旁边的鲜花混合着绿色的小叶子,使人产生无序的主要方面的美感。一些芽苞,膨胀,将很快开放鲜艳的花朵;一些已经吸引了众多的小花,像一个灿烂的衣服。像一个舞者,在阳光下喜欢跳舞,吐露出它那迷人的芳香。
  其中一棵铁角海棠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主干很粗糙,它枝干却很光滑,上面有许多粉红色的海棠花。它的花瓣是粉红色的,里面有白色的芯,花芯上面有黄色的花蕊,从远处一看一朵朵粉色的海棠花变成了一盏盏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铁角海棠有些还是花骨朵,鼓鼓的,好像马上就要开出鲜艳的花朵。仔细看去,有的海棠花开心地笑着,露出洁白的“小牙齿”,有的海棠花还“羞答答”地看着我。整棵海棠树没有一丝绿色。我十分好奇,心想:“它长出的新叶子是玫瑰红,而老叶子是铁红色,这应该就是它叫铁角海棠的原因吧!”
  我们那时,小伙伴们邀约到了一起,一屁股坐在堰塘边,顺着边沿整整齐齐的排座着,一个个伸出细嫩的小脚丫,轻轻地拨弄着这一池碧水,看那水中青蛙悠闲地遨游,在海棠花中来往穿梭不停,也许它们发现了什么,在其中追捕者吧!
  这儿一簇,那儿一团,黑乎乎的,还带有粘液,大黑的脑袋,长长的尾巴。原来这都是一些小蝌蚪,看它们是那样的自由自在、轻松快活地玩乐着。
  我们还发现,有几只泥鳅,从稀泥的深处,钻出来,往上一踵,探出水面,张开小嘴,腮帮不停地扇动着。
  堰塘水面没有被海棠花遮住的地方,明镜似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形成了一幅巨大的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美丽画卷。
  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再看看浮在水面的海棠,我情思飞扬。
  它的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我惊叹不已!在百花争艳的春天里,只有它默默无闻,悄悄开放,它有旺盛的生命力,无所畏惧的精神。
  虽然它没有牡丹那么富贵,没有扁竹花那么华丽,也没有玫瑰那么艳丽。但它是我,也是伙伴们唯独喜欢的。
  我们坐在堰塘边,环顾四周被周围的美丽景色惊呆了。公路上,槐花朵朵争艳,田野处,稻花缕缕飘香。
  那一串串洁白的小花绽放在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的清香,在这样的空气中多待上一会,就会使你感觉衣服上,头发上都萦绕着槐花素雅的香气。
  原来在我们老街,公路两边沿路都是长得旺盛的大槐树,随处所见都是它的身影。这种树长得粗大结实,材质坚硬。树叶是一串一串的,每一串叶子都由一根茎秆挑出,左右两边对称生长出拇指头大小的椭圆形叶片。从茎秆根部往前,叶片逐渐变小,总有十来对,顶上独生一片。洋槐树的细枝上长着坚硬的刺,摘树叶时,一不小心就会扎到手。农历五月春夏之交,洋槐树就开花了,花期大约能维持一个月。它的花朵很小,只有人的手指甲那么大,花柄青绿,花瓣雪白,一朵朵花儿就如同一个小小的酒盅儿。花也是一串一串的,但是比叶串繁复得多。一棵大树上往往无数白色花串互相拥挤着,远远望去,仿佛落上了厚厚的白雪,与绿叶相映,煞是好看。
  原来在我们老街,满田满畈都能看到稻菽千重,绿浪翻滚。稻子熟了,大地沸腾了。农民伯伯们拿着镰刀,挑着满箩金黄的谷粒在田梗间来回穿梭。欢声笑语响彻耳际,田地里到处是人们忙碌的身影,就连小孩儿,也都跟在大人的身后,帮着捡稻穗,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
  正在我们尽情的遐想之中,雨娃娃很调皮,没有吱一声就从天空中下来玩耍,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堰塘。这真是:“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但是,昔日的光景,就这样在历史的打磨下,渐渐地成了我的遥远记忆。

  (三十三)

  水沟西头,是供销合作社。这里是人们日常商品、农资、农具,还包括油盐酱醋茶,各种糖果糕点购买的地方。
  高大的土木结构的房屋,分上下两层,楼上是职工宿舍及各种货物堆放存储的地方,楼下第一层除西边一个厢房为厨房,再紧靠正屋西头一间是楼梯间,楼梯间下面有一间房屋是厨房炊事员卧室外,东头全部是摆放商品的地方。
  店面内空比较大,五六十平方米的店内呈“凹”字摆放着柜台、货柜,零散地摆放着一些日用百货,门的正上方悬挂着“供销合作社”的牌子,西头紧靠楼梯间有一道房门,木头货柜以门边并齐,货柜上摆放着一个老式铁秤。
  虽然是白天进去,但店里面仍然有些灰暗,墙壁涂着白色的石灰涂料,大部分已经变成了青灰色,一层上面的楼板顶歪歪斜斜吊着几盏电灯,三面摆放着的柜台下面,零散地摆放着一些日用百货和零食——肥皂、洗洁精、火腿肠等,货架上则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散装茶叶、饮料、烟酒,还有一些布鞋、胶鞋、白纸、洗发水、文具用品等。
  那个时候,售货员使用的全是算盘。人们进店购买好货物后,售货员收过钱后,他熟练地在算盘上噼噼啪啪算出金额,计算出需要找给客人多少钱,然后把算盘给客人看,之后便跟客人闲聊几句,内容是“今天干了什么,吃饭了吗,哪个烟好抽”一类的。
  由于这是老街上唯一的供销合作社,生意还是蛮红火的。它曾经为这一带村民生产生活带来过方便,一般是早开门,晚关门,中午吃饭人换人,群众随到随买随卖,因为是计划商品,紧缺物资连一钱碱粉不敢沾,一两煤油不敢贪,人均食糖不买偏。党和政府放心,群众满意,在经营中,端满,秤平,尺码足,童叟无欺百姓相信,售货员都是吃皇粮的,受人们羡慕的,所以都踏踏实实地工作,老老实实地做人。
  走进供销社,高高的玻璃柜台和木质的货架上面摆放着烟酒糖茶等副食品和香皂、洗衣粉、洗洁精等日常生活用品,以及手套、胶鞋等货物。
  分发到各地代销门市部的大宗商品、小型生活日用品,都是由一个专门的运输队。板板人力车,有的是套着驴拉板车或者是骡拉板车,当地人称呼他们为“驴骡运输队”。这几个运输队,一般都是头天晚上来供销社按所需清单点好货物后,再这里住宿一晚,第二天一大清早点货装车,再上路运到个代销门市部。等把货物清单交给供销社仓库负责人,就完事大吉了,然后牵着驴子、骡子沿老街去溜一圈。
  驴骡运输队是由崔大宫、胡思云承包负责的。他们两人早就分好了工,胡思云一到供销社就把他们两人第二天所需的货物的清单,赶紧交给仓库负责人,崔大宫则像个打了大胜仗凯旋而归的大将军,先是给骡子把鬃毛梳理一遍,然后踏着骡鞍跨上骡背,左手勒住缰绳,右手扬起鞭子,一声“得儿——架——”的清脆声音,那骡子便在老街的街道上挺胸扬头,在老街的土公路上奔驰,骡子跑得前仰后合,崔大宫被颠得上蹿下跳。细细的骡腿腾起一路烟尘。崔大宫兴奋得吱哇乱叫。后面跟着一骡屁股的大人小孩们。
  崔大宫骑着高头骡子,往供销社赶时,日头早已跑到山巅下面去了,一阵清凉的风拂过丹水河,河面上微波粼粼,河两岸翠绿的柳树轻轻地摇曳着,远处传来几只归宿的鸟叫。
  回到供销社,崔大宫、胡思云,把驴骡拴在供销社厕所内。立马洗澡、上床一会儿就进入到梦乡。
  夜,静得出奇,一轮弯弯的月亮放射出清冷的光辉。
  大约在半夜子时,屋后面传来淅淅落落的声音,不时还传来撞击门框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紧接着响声越来越大。“哐哐铛铛——哐哐铛铛”一阵长时间的撞击门框的打击声。
  楼上只有几个职工、还有其子女,另外还有供销社主任、“驴骡运输队”的崔大宫、胡思云在这楼上住宿。这些职工、供销社主任、“驴骡运输队”的崔大宫、胡思云,由于白天一天工作的劳累都睡得很沉,根本就没有发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供销社职工的两个子女正好这天同床共寝,被外面发生响动惊醒了,他们侧耳细听,外面的声音是一阵高过一阵,怀疑是有坏人趁这月黑天高的夜晚,来偷盗供销社的物资。于是,他俩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来到了供销社主任寝室,轻轻地叩了叩房门,只听到四下传来的阵阵鼾声,那鼾声如雷“扑哧——扑哧——”的有些吓人。他们又把耳朵紧贴到主任门边,还是不见主人有什么动静。紧接着,他们由于被这阵阵鼾声弄得有些过度害怕,于是紧握拳头狠劲地猛擂门板,主任这才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
  “谁呀?”
  “晓晓、华华”
  “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
  “我们早睡了的。被外面捶门声吵醒了。”
  “啊!哪里的捶门声?”
  “就像是供销社的后门那里传来的。”
  “啊?是不是你们听错了吧!”
  “我们仔细听了的,响声的确是从供销社后面传来的。”
  都说“强盗的杀气很大”,主任听说有人盗窃供销社的国家财产,连忙翻身下床,披了一件上衣,只穿着一个裤衩,还来不及套外裤,急忙拉开寝室门,拿着一个强光的手电筒,与这两个孩子,风疾火燎的往供销社后面跑去。供销社后面还管得好好地,只是从门内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撞门声。
  紧接着,他们又从屋内悄悄地摸到供销社厕所,这道后门就是厕所门,一看,是那两只牲口在那儿捣鬼。原来大家虚惊了一场。仔细查看以后,见没有任何其它异常情况,大家才上楼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寝室,安然的入睡了。
  夜,仍旧是那么静;冰冷的弯月,仍旧挂在偏西的空中;供销社屋后,仍旧不时传来阵阵撞门声。
  ……
  那发光的木制柜台,那一排排厚重的货架,那亲切而真实的标语,那仍可啪啪作响的算盘,仿佛在向我们叙述它昨天不能忘记的故事……
(三十四)

  崔大宫、胡思云一觉醒来,已是黎明,他们放眼望去,原野就像一位腼腆的少女,悄悄的来临,她轻轻一挥手,大地便春意盎然,生气勃勃。
  瞧,大地复苏,莺歌燕舞,小动物们睡完懒觉来迎接这美妙的世界,小草从土里探出头来,展望这全新的世界。柳树在丹水河旁梳理着头发,暖风吹过"秀发飞扬",笋牙儿不畏艰辛,一个劲儿向上钻……
  于是,他们迅速洗脸、刷牙,马上叫醒仓库负责人,按清单一一点货。
  继而又不住脚手的来回搬运货物,先把实沉的货整齐地放到板车上,泡货一层一层的放在实沉货的上层,用棕麻绳从车的尾部的铁钩上拴牢,使劲从车的货物上面,交叉的拉到前面的车把手,然后又用同样的麻绳,从车中部的左边使劲拉到右边拴牢,缝中用绳子再拉了几个回合,看看车上的货物都绑牢实了。才用衣袖的袖头抹了一把满脸的汗珠,会心的笑了。
  最后才走进供销社食堂就餐。在就餐中,听供销社主任,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昨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们听着听着,开始还以为昨晚真有强盗、贼人欲行不轨。
  “邓主任,那后来那强盗抓着了么?”
  “抓住了!抓住了!”邓主任神秘的向他们俩一笑。
  “抓住了,那就好!”崔、胡二人连声说。
  “所盗赃物都追回了么?”他们二人眼睛睁得大大地。
  “由于我们发现的早,迅速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扩展。”邓主任看看他们,接着对他们又说。
  “你们猜猜那可恶的盗贼是谁吗?”
  “是谁呀?是谁呀?”崔大宫、胡思云二人急切的问。
  “哈哈,那贼人不是别人,正是你们那两匹驴子和骡子!”
  他们睁大了惊疑的眼神望着邓主任。
  “害得我、晓晓、华华三个人下半夜,几乎没怎么睡好。”
  崔大宫、胡思云也觉得有趣,差点把喂进口中的馒头末儿喷出来了。
  ……
  崔大宫、胡思云正好坐在车头,准备扬鞭催驴、骡拉着货物及他们,迅速把货物拉回到代售门市部去。
  见我们这些十多岁的小朋友们围在板车周围,跟着车子飞跑。于是,把我们围着的一个一个小家伙也拉到了车上。他们知道这天正好是星期六,也不耽误我们的学习功课。也好在路陡的路段都帮忙搭搭力,就能很顺利的走过这段艰难的路程。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与他们混熟悉了。
  一次,我们坐在车上,舒舒服服地都很惬意。走过丹水北岸,要向左拐,过丹水河后再沿一条道向东行,行不到半里路,再右转,走不过两百米,在我们面前就有一个陡坡,只见那驴子、骡子颈脖子上的鬃毛根根立起,前后蹄在路面上碰的嗤嗤的响,但就是爬不上去。
  “下来!都下来!这些畜生拉不动了。”只听到车把手师傅,大声地吆喝着。
  我们这些小伙伴们,一个个跳下来。车把手又说:
  “走过了这段陡坡,到了平路上,你们再坐车。”
  “嗯嗯。”大家应声回答着。
  接下来,我们几个用手在车的左右两边,或者在车尾掀得掀、推得推。拼尽浑身力气使着劲。由于大家齐心协力,终于把驴、骡车掀上了陡坡,推到了平路。我们和这些大伯、叔叔挥手再见,要返回家里。因为我们的家在老街,再走就离家走远了。
  每到星期六、星期日,我们都相约照例给他们帮忙。他们也很感激我们。
  又有一次,我们仍然在帮他们掀车,不知是谁在推车时,由于两手用力过猛,扣穿了草袋,发现车上那些用稻草编的草袋里,装得都是“古巴糖”。偷偷地抠出来放在嘴里吃,这一吃,就吃出了甜头。后来你传我,我传你,都发现了这个秘密。
  一日三,三日久。我们的这个秘密也被崔大宫、胡思云这两个车把手发现了。但是,他们故意装着没发现。也在心里想着整治我们的法儿。
  一次,他们在车上装着同样是稻草编织的袋子,但这次,草袋里装的并不是“古巴糖”,而是装的磷肥。
  车把手心里有数,我们当然是蒙在鼓里。同样乘着他们的驴拉车、骡拉车,同样来到了那段陡路上,大家立马下车,使劲帮忙推车,其实就是想再捞点便宜,继续品尝那沁甜的“古巴糖”,可这一次,大家都上当了。
  偷偷地抠出一点喂在嘴里,怎么味儿不对劲。涩涩的,还有些冲鼻子,熏得大家受不了。
  ……
  这是我们儿时的一件丑事。哪怕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我们至今还深深地记得,始终萦绕在我们的脑际,挥之不去。

  (三十五)

  水沟两边的高提上有两条人行路。向右是通向“竹园口”、“橡子树包”、“大石板”山上农田去得路,向左便是我们儿时经常要走的一条道。
  从这条道上,我们可以比较快捷的迅速到学校去上学念书。沿着水沟七弯八拐,大约一里多路程,便来到一个叫“山根下”小地名的地方,然后从高坎一个缺口的地方,面向高坎,顺着高坎凸出在外的几个大青石,小心翼翼地来到高坎下,在走一段横路,就来到了我念小学、初中的学校。
  学校面积很大,虽说都是土木结构的房屋,这在当时全公社,算是规模最大的全日制完全公立学校。
  从东头往西,下面一排是教学楼,上面一排是学生宿舍,上下两排中间隔着一道一人多高的高坎。教学楼前面是一个很大的长方形活动操场,紧靠操场的全是狗橘子树,并排两行,排的很整齐。狗橘子树下种有冬青草,蜜蜂、蝴蝶穿行其间,远远望去一片绿意盎然。
  紧靠教学楼、学生宿舍楼旁依次排列着一栋高大的办公楼,沿办公楼阶沿走过靠东头的山墙,拐向西走至办公楼的二分之一,再折向北是廊架似的走廊过道,走廊过道的尽头又是一栋坐北朝南的土木结构的房子,这就是当时学校的厕所,东头为男厕所,西头是女厕所,厕所门均开在东西两侧山墙上,与男厕所对面的是一块农田,与学生宿舍后沿阴沟相接壤。西头与女厕所对面是一把,一坝水田,水田靠北沿水沟边是一块旱田。
  西头与学校办公楼比邻的是学校厨房,办公楼与厨房之间,留有一定的空隙,这是上办公楼二楼的木板梯,爬完木板梯的顶端有一个木板铺就的平面,从上面往东有一道木门,走进木门,办公室二楼又分南北两面,中间一个一米多宽的通道,二面又用杉木板破为一间一间的房子。从平面往西则是厨房的库房,厨房炊事员的卧室。
  办公楼、厨房面墙正对着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篮球场,那时球场的布置并不是很标准,反正东西篮球架相距很远。球场东西两端均与一望无际的稻田相接。球场北端紧靠着的是学校教职工的菜园子,从菜园子缝中有一条较宽的人行道,车辆也可以通行。人行道背面的出口与老街那条土公路相接,菜园子与公路相接靠北面的东西两边,则又是两小块稻田,紧靠公路两边都是洋槐树,长得非常茂盛,树冠几乎阴盖住了整个公路的路面。
  我的童年、少年大部分时间是在这里渡过的。虽然那时是大集体,家里比较贫穷,但是穷并快乐着。
  春夏之间,我们一下课,就会沿着东头紧靠狗橘子树园的稻田边的田埂,转来转去,有时在学校东头的水沟坎下的一株芭蕉树下,各自抱着芭蕉硕大的身体,在那里转圈,时不时地还从芭蕉树上采摘几片宽大的芭蕉叶,高高地举过头顶当着遮阳伞,在稻田田埂上来回的追逐、嬉戏。有时还只走到稻田田埂的中央,学校上课铃声就敲响了,大家一时性急,竟一个个摔倒了稻田里,有的像在河里跳水似得“扑通”一声巨响,有的摔了个“嘴啃泥”,弄得浑身上下满是泥浆,等我们走进教室,老师和教室里的所有同学见了,都一阵扑哧大笑。老师见状,真是哭不是,笑不是,急忙放下手头的教案,把我们带到厨房里,用热水给我们一个个清洗干净。
  春天和夏天季节,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大自然美丽的风景带给了我们无限的欣喜,一个个都陶醉其间。
  但是,我最怕的是过冬天,凛冽的寒风嗖嗖的刮在身上、脸上,像刀割一般的生疼。再加上我由于在学校把脚冻坏了,即使穿着棉鞋,冻穿的脚后跟,开裂得布满殷红的血丝,又疼又痒,使我钻心的难受。等一天玩到晚,放学回家,晚上洗脚的时候,棉鞋、棉袜与我的脚粘连在了一起,鞋袜怎么也脱不下来,爸爸、妈妈只得用温开水,用毛巾淋湿了,把水挤到我的鞋袜、脚后跟上,无论怎么用水浸泡,就是脱不下鞋袜,最后大人只得狠下心来,用剪布的剪子,从我棉鞋脚后跟处把它剪开,再用水浸泡,最后鞋袜是脱掉了,可我那脚后跟上是连皮带肉给生拉硬扯下来,顿时,血肉模糊,疼得我“嗷嗷”直叫唤。
  至此以后,每年的冬天脚后跟,总是冻穿,又总是见我上学拖着一个被剪开的半头拖棉鞋,露出血肉模糊的,带有褐红色的皮肉,一瘸一拐,步履艰难的往学校走去。

  (三十六)

  这所学校的老师部分是从遥远的地方调进的,本县的老师在这里任教的还是占绝大多数。
  外地老师,在我心目中记忆深刻的有赵伟成、李汇英夫妇,他们可是从繁华的大都市——上海调来的,还有枝江百里洲的孙大礼、还有一个姓宋的老师,由于时间久远了,我也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赵老师、李老师是给我们叫英语的。平时他们在学生面前都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可他们夫妇只要一走进自己的卧室,全部讲的是上海方言。起初我们听着他们夫妇对话,都是“侬”、“伊”、“啥物事”、“拆烂屙”、“看野眼”、“淘糨糊”之类的。就像是天方夜谭——在听古。时间长了,我们也可以从中了解他们之间对话,是在交流教学体会及心德。
  原来“浓”就是“你”,“伊”就是“他(她)(它)”,“啥物事”就是“什么”,“拆烂屙”就是“做事不认真,做得乱七八糟”,“看野眼”就是“注意力不集中,到处乱看”,“淘糨糊”就是“捣乱”等的意思。只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声音绵软,很富有音乐感,悠扬动听。
  莫看他们来自于上海大都市,可对乡下农村的孩子关爱有加,从来就不鄙视农家孩子。一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气质文弱、谈吐大方、彬彬有礼。就令人肃然起敬。
  记得他们刚调来这所学校时,上的第一节课的情景。因为他们是刚从上海来到乡村,对我们乡村学校敲手铃,很不习惯。
  再加上乡村各种铃声表达的意思,也不是很领会。什么早读铃、预备铃、上课铃和下课铃,每一种铃都长达半分钟。
  这不,刚刚打过早读铃。新调来的赵老师就以为开始上课了,于是正式介绍自己。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分钟后。那调皮的预备铃响了起来,老师不得不尴尬地停住。迷茫地保
  持刚才的姿势,好像被点了穴一样呆在那里。我们都忍不住想笑,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敢笑出声。
  “同学们,快要上课了。请做好课前准备。”
  那清脆的铃声,在我们班里特别响,而且它似乎在故意和老师作对。且铃声拖得特别长。好容易铃声不响了,老师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可这样过了三分钟后,那不适宜的上课铃就又调皮地响了起来。老师不得不又被迫停下来,张开的嘴巴都没有来得及合上。我们不得不又憋笑。老师似乎是等不及了。咽下口水,只看到他的喉结在颈脖子上上下滑动
  “咚”刚刚停止,他就开讲。结果,刚讲完两字,那最不合时宜的第四声“咚”又响了起来
  ……
  响完了,老师心有余悸地问我们:“还有没有了?”
  唉!看这铃声把老师给整惨啦。
  后来,赵老师在这里时间呆长了,也就习惯了这铃声。
  我们班有一个家住在辽箭坪的学生,叫向自红。离学校路途比较远,家里也比较穷,每次上学校来,他们夫妇都要站在校门口,看看同学们竹背篓里都是背得些什么。当向自红背着一个竹背篓,刚从人行道跨进篮球场,他们夫妇凑上去要看看,一看背篓里就是一背红薯,再无其它任何东西。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里想:山里的孩子,平时生活就是这样的?心生怜悯,于是,只要到学校开饭的时候,他们都要把向自红带到他们寝室,烧菜、做饭留他和他们一起吃,这样,一来二去向自红与赵伟成、李汇英老师混得也特别熟。只是,向自红平时比较邋遢,鼻涕拉唬,衣袖上、衣服当面到处是鼻涕擦拭后,留下的一块块斑迹。赵、李夫妇不厌其烦,找出自己的衣服给向自红换上,又给他洗净。
  老师和同学们见了,甚是眼红。
  以致于后来大家,都把向自红称为是赵伟成老师、李汇英老师的“继儿子”。听老师和同学们经常这样说着,他们夫妇也从不顾忌。
  索性就这样喊着向自红。叫他“继儿子”。甚至有时上课,省掉了直呼向自红的姓和名,而是叫他“继儿子”。逗得我们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把向自红羞得满脸绯红。
  后来,文化大革命运动结束后,落实知识分子的相关政策,赵伟成、李汇英老师被调到湖北武汉对外进出口贸易公司做翻译工作。
  走时,我们全校师生都依依不舍,有得还依依不舍地哭红了脸。
  我与赵伟成、李汇英老师一别就是几十年了,经常在心里默默地为这两位老师祈祷!
(三十七)

  从水沟边,傍高堤上的一条狭窄的小路,依沟渠哗哗作响的清澈水流,逆流而上。走不过一里左右的路程就可以,下沟堤高坎进入学校。
  平时大部分时间,我们老街上的小伙伴都是结伴而行,一路走,一路歌。
  若发现水沟边的花草上的蜻蜓、花蝴蝶,小伙伴们群策群力,想出对策,一抓一个准。
  但也有争强好胜之徒,逞一时的英雄好汉,打乱了大伙儿的部署,乱了阵脚的我们随即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尽管如此,一般都是无功而返。望着飞走的蜻蜓、花蝴蝶,大家你怪我,我怨你,落得个不欢而散。
  其后果是,第二天仍然在生头一天憋得气,早上不邀约就独自上学。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我们就只有各自为阵,单独行动。
  一天清晨,我背着书包,独自一个人往学校赶,从家门口直走穿过公路,走一段横路便来到了粮管所收购门市部前,过水沟,再走左边沟渠上的一条小路直上,向左拐弯,行进在供销社,与供销社比邻的一栋大瓦房和大瓦房旁边的一栋木架草房屋后的堰沟堤上的小路,这段有人家,心里也感到踏实。但一过这几户人家,我刚一转弯,一笔高岩上的岩嘴处,从岩悬高处抛下了两个碗大得石头,顿时把我吓得六神无主,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高岩,高岩悬上耸立着一棵长得茂盛的猴儿皂果树,淡黄的树叶丛中,微微显露出挂有一串串果实,也就是高大的皂荚树,树周围那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宵里去了。曾听别人说起过,树下的岩石上建有一座庙,名曰:“龙王庙”。
  相传,那还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从四川下来路过的道士,见髙脚印,印中间并排埋着两座坟,那道士可能看出了坟冢中有什么名堂,于是,略施道法,嘴里吹出一口仙气,两手在自个儿胸前交叉运气,然后双眼微闭,用手掌向那两座坟的方向只一推,瞬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只见印盒子中间被夷为平地,随后,几块黑漆棺木四起,放射出几道晃眼的金光,那几束金光化作五条金龙,腾空而起。其中一条金龙,飞落到了这笔悬崖顶上,落脊于此。后人们以此事件为引子,就在传说中龙落脚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庙宇。都称为“龙王庙”。
  正是它的的神秘莫测,才使我内心更加空虚,虚无缥缈。恐惧感愈来愈强烈。此时,又让我想起了《鲁迅‘踢’鬼》的故事,“鲁迅赶路时抄小路经过坟地,月凉冷照荒草乱石,乌啼猫嚎;是时,坟前现白影,他以为眼花,定晴再望,白影即缩,而后时高起,时下缩,时大时小……”越往深处想就越有些害怕,往后退,不敢!,往前走,更不敢!
  脑际中两种思想纠结着,但进一步想:
  故事中“白影渐近,却突移躲缩。鲁迅想,此鬼惧己,故越发好奇,上前问其何事,紧接飞腿踢过,白影哎哟惨叫,起身逃走,唯留白布。原是盗幕之徒搞怪。”
  鲁迅事先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在他眼里,那根本不是一个鬼。他踢鬼之前,已经预料到自己会踢到一个人。想到这儿,豁然醒悟。总不能不上学校吧。
  我咬紧牙关,微闭双眼,豁出去了!等我刚冲过过这个弯道,身后像雨点似的石头,碎土铺天盖地而来,我不禁内心一个激灵,胸中像怀揣着一只兔子,蹦蹦跳跳的,又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老是平静不下来。
  好在凭眼睛就能远远地望到学校,不少早去学校的同学们在操场上,愉快地做着游戏。心情才渐渐地恢复平稳。等我完全恢复正常后,才转过身,但是头不敢扬起来向上望,埋着头,手抓脚蹬住高坎上的几块凸现的青石,像猴儿一样的敏捷,三两下就下得高坎,高坎豁口处清澈的泉水,飞花溅玉般的倾泻到坎底的水潭,冲出一朵又一朵翻卷的浪花。
  再走一段横路,穿过一户人家的稻场,终于跨进了校园。我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这一整天,上课时,在课堂中我老是走神,只知道上了几节什么课,具体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些什么内容,同学们在上课中交流了些什么,根本就是混混沌沌,脑子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时间,我背着一个黄布挎包,挤在放学的人群中。站完队,听值日老师强调了有关方面的事情后,就宣布放学。
  这一次,我不敢再抄近路,去走堰沟渠上的小路。而是宁愿多走一段路,从学校大门口,走人行通道,再走土公路,路两边的洋槐树上早已花枝招展,在夕阳的印衬下,纯洁无暇的点点白花,成了白中带红的颜色,一树一树、一丛一丛、密密匝匝。
  但是,发生在童年时代这件往事,本来是打算永远的让它烂在肚子里,不让它发酵。但是每每想起这件往事,我的内心就有一种难以言状的苦,不知究竟向谁来倾诉。
  那从高空散落的石头,那如下雨般的碎土,是龙王在作祟?还是“活人”之所为,至今这件事,仍然是我心中的一个“谜”。

  (三十八)

  在这所学校学习、生活,确实给我的童年、少年涂抹上浓重的墨彩,就像是一幅幅五彩斑斓的图画,又像是一个个引人入胜、动人心魄、情节跌岩曲折的童话故事。
  这里有我所崇敬的老师,有我朝夕相处的的玩伴。是这些老师教给了我如何做人的道理,是这些玩伴给我带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从学习和玩乐中,增加了人生的丰富的阅历,认识了宇宙,亲近了大自然,接触到了各类各样的人、事、物。这为我后来的人生道路,或多或少产生了一些深刻地影响。
  我家住在老街的中心地段,社直机关较多,社直机关的工作人员身边的子女也多。那个时候,正是人民公社,大集体。农村生活比起社直机关的生活,那是有天壤之别的。机关职工子女们都衣着艳丽,吃的是顿顿不离荤,白面包子、馒头,大白米饭。而我们这些身处在农家的孩子,衣衫破旧,上顿下顿的红薯。
  由此,附近机关里的孩子们天生丽质,似乎高人一等。从来就不正眼看我们农村孩子,有时他们还拉帮结派、滋事寻畔。
  一次,我们在上学的路上,就因为他们狗眼看人低,故意奚落我们农村孩子,讥笑、讽刺、甚至谩骂我们,我见了很不服气,于是出头与他们理论。先是互相争来争去最后发展到相互动手动脚,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以致于最后还出现了流血事件,哭得哭,喊得喊,受伤无数。
  ……
  从此以后,一想起机关单位的孩子如此欺负我们,我就有了不想上学的念头。
  第二天,我没去学校。爸爸、妈妈心里非常着急,无论他们怎样问,我就是一言不发。他们也拿我毫无办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一天、两天,就这样过去了。
  我在心里想,在家里多自在呀!也受不了别人的窝囊气。
  过了几天,我们一家人正围在桌子边,准备吃中饭。虚掩着的偏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只见走进来一个人,壮实的身材,乌黑的头发,宽阔的脸膛,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当看到我们正在吃饭,连忙说:
  “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你们啦!”
  我一看,来人正是我的班主任向老师,很想尽快溜走。可被向老师一眼就识破了我的伎俩,当我正准备离开时,被他叫住了。
  我耷拉着脑袋,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呆呆地立在桌子旁边。爸爸、妈妈连忙起身,给向老师递烟、泡茶,并搬来椅子请向老师坐。
  “我这不听话的孩子,让向老师费心了。”妈妈似乎有些歉意。
  “他几天都没到学校去了,我是来看看是不是生病了。”向老师微笑着。
  “你看他,好好的。我们也天天在问,他就是不说。我们也拿他没有法子。”爸爸一边给向老师茶杯里掺开水,一边这样对向老师说着。
  “怎么啦?又没生病,又不上学!你对老师说哈看,是什么原因。”向老师和蔼地轻言细语。
  看着平时相当严肃的向老师,我心里像擂鼓的,感觉到自己心里砰砰直跳。
  在他们的轮番追问下,我不得不说出不去上学的原委。
  向老师听了我的陈述后,乐呵呵地对我说:
  “没多大的事。他们欺负弱小,不对!老师批评他们就是了。”向老师再三劝告。
  “学还是要上得呀!”他进而又补充着强调。
  无论老师怎样开导,爸爸、妈妈怎样说,我就是捞到犁板转不过来弯儿。硬板板的从口中蹦出一句话:“不去!就是不去!”
  他们也没办法。只得暂且这样,让我自己去自想自悟,想过来了,学校大门敞开着,随时欢迎我到学校去。向老师临走时,对我爸爸、妈妈说的话,我想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就这样,我辍学在家。后来,还犟着上了“潘家塘”工地,在那儿又搞了半年。
  半年的工地生活,使我逐渐认识到,今后无论做什么,没有文化知识,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第二年,我终于想转了。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又和小伙伴们一起,融入到学校生活的洪流之中。
  后来,我参加工作,并且与我原来的班主任向老师工作到了一起。向老师仍然与先前教我们一样,手把手地扶持着我,我从内心深处永远感激着他。

  (三十九)

  学校校长,是一个从外地调进来的。
  名字叫孙大礼,他身穿一套灰布旧式制服,高大的个儿,壮实的身板,一张宽阔的方脸上,高高的鼻梁旁,鼻梁上部二面,就像挂上去的两道浓黑的眉毛,如油画中用画笔添上去一般,黝黑黝黑,眉毛下一对大眼睛,眼睛明亮,炯炯有神,看上去挺有精神,大而阔的嘴巴,总而言之,五官粗犷强悍,一副磐石模样。时常穿着一双擦得呈亮的大头皮鞋。
  平时,学校老师在教育教学中,如果遇到了特别非凡的学生,制服不了。一般就把这个学生交至孙校长来做“处理”。
  他“处理”这部分学生,很有一套办法。先是把调皮学生领到身边,学生随他一起进入训诫处,然后他就把门关上,根本就不允许学生狡辩,更不允许强词夺理。先是摆明事实,在事实面前,如果学生仍然不思悔改。那他就毫不客气地就要动脚手了,先是用书本猛扇学生的耳刮子,学生本来就还小,根本经不起他的这番疾风骤雨般的狂扇,踉踉跄跄。他还要倒说被挨整的学生态度不好,随即就是像老鹰抓小鸡似得,紧紧抓住学生的衣领,提起两脚落空,随后才狠狠地猛放下来,若是没站稳,接着就是那乌黑呈亮的皮鞋雨点般的踢过来了。凡是经过他“处理”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惧怕他。
  有的学生看到他后,表面上装得服服帖帖,其实背地里恨透了他。
  于是在背后有的学生给孙校长编出了顺口溜:
  “孙大礼,孙大礼。脚穿一双大头鞋,吹胡子,瞪眼睛,常把学生用鞋踢。先生我,再生你,看你神气不神气。”
  这一顺口溜,一时间在学校广为流传。
  学生在做游戏时,也把它当歌啰句,作为歌词来唱。一边跳着“房子”,口里一边唱着:
  “孙大礼,孙大礼。脚穿一双大头鞋,吹胡子,瞪眼睛,常把学生用鞋踢。先生我,再生你,看你神气不神气。”
  那时,我也不明事理。别人唱,也跟着使劲的唱。觉得很好玩儿,很过瘾。
  后来这一顺口溜,也被孙校长觉察到了。硬是在学校要一查到底,又不知有好多学生都牵连期间,不免又是一顿狠训。
  最后时间渐渐地长了,也就不了了之。
  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即使后来参加了工作,它还深深地留在我的心中。参加教育工作,我先是在学区做学区区长的助手,每每到各学校检查教育教学工作。凡是一看到老师体罚学生,心里就隐隐作痛。往事像过电影一般,一幕一幕的呈现到了我的眼前。
  一次,我例行到一所学校检查工作,所看到的情景触动了我的神经。往事再次轮番的重现在我的面前。
  这所学校,呈一字拐形状布局,东头是一个厢房,我要找的老师也就住在厢房里。厢房南面一字排开是教学楼,教学楼前是一个土操场。
  到这所学校,已经是下午时分。我走到厢房,从一楼顺着一个木梯往上爬,爬到二楼一走进房门,就看见,杉木板隔开的半桩台上,挂着一排学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再看一个个学生,只用一双手的几个指头,扣住杉木板上面的横监方,学生满脸通红,红彤彤的脸上豆粒大的汗珠直往下滴。
  于是,走进老师寝室。老师见了我也有些意外,赶紧对我说:
  “学生不守规矩,整哈他们的学习态度。”
  我没多说,只是暗示他,要把学生迅速放下来。
  ……
  由此,我想了很多。
  在这喧嚣的世界,人们都是那么的浮躁。知识、技巧、手段,是今日教育关注的字眼,学业成绩是目前人们共同的话题,谁有心思真正去关注学生的心灵?谁又在乎学生是一个生命的个体?
  即使每节课老师也要和所有孩子一样,坐定、磨墨、写字、不说一句话。如果有学生忍不住说话了,老师决不能体罚了事,让说话的人自己站到后面去,想好了能不说话就回座,站多久自己决定。长此以往的训练,好习惯就逐渐养成了,不用老师嘱咐,自动站出去自省一番。
  要不然,怎么会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育人,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急不得,要不温不火。教育的过程中教师要学会等待,学会静等花开。那种急功近利,立竿见影的教育常常是对教育的反动。教育犹如蜗牛散步,只有放松心情、放慢脚步、放长眼光,才能以诗意的态度发现教育生命之美。

  (四十)

  小学、初中的学习生活,我经历了八个年头,寒暑易节,春去冬来。八年的时间,我都是在这所学校度过的。在生命的长河中,这只是一朵朵小小的浪花。
  这生命之河中的这些貌似不起眼的浪花,有的跌入谷底,有的被推向浪尖。跌入谷底的瞬间消失,推入浪尖的刻骨铭心,终身都不会忘记。
  学校的老师,来了又去了,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能留在心中,也就是那么几位记忆深刻的老师。学校发生的事情,多如漫天的繁星,忽明忽暗,有的远去了,则有的永远定格在我的心房。我从启蒙进入这所学校,在老师众星捧月般的呵护下,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你说,我能忘了这些精心教育培养我成长的老师们么?忘不了,永远也忘不了!
  吴先翠,刚参加工作的一位青春少女。一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微微卷曲,眼睛象海水一样,洁白的面容,淡色的眉毛,挺秀的鼻梁,淡红的双唇,而她淡静的眼睛里恍如有着海洋般深不见底的感觉。
  她是我的启蒙老师,刚入学时,我羞羞答答的躲在妈妈的身后,怯生生的样子,不敢正面回答吴老师的问话,是她教给了我知识,教会了应该怎样做人。
  记得刚上学不久,吴老师叫我们语文学习的内容是一首歌词。歌词十分简单,只有四句话:
  “戴花要戴大红花,
  骑马要骑千里马,
  唱歌要唱前进歌,
  听话要听党的话。”
  通过吴老师的精心教学,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播下了朴素的阶级感情,对党要一片忠诚、热爱。人人争当劳动模范,戴上大红花、骑上千里马到北京城里见一见毛主席。
  今后你们长大了,无论做什么都要毫不含糊听党的话,做党的人,铁心跟党走。
  谭崇俊,一位年轻貌美的音乐老师。她瓜子脸,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以臀部并齐,圆圆的脸上镶嵌着一张小巧玲珑的嘴巴和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经常穿着画格子外套,一条咖啡色的裤子,配着白色的运动鞋和白色的衬衫。
  还是谭老师那个时候教我们唱的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至今我还深深地记得。她那甜润的嗓音,青春靓丽的面容,像刀刻般铭记在了我的心房。
  张德善,四十多岁英俊的汉子。浓黑的头发,梳理的有轮有廓。他那时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深深地记得他的,是因为我们在一次上语文课时,几个同年级的小伙伴,借故(肚子疼,请假上厕所)跑出去,到学校后面的堰沟里赶泥鳅的事儿,耽搁了好几节课。
  后来,我们的事情败露,被张老师发觉后,他很冷静,并没有当众责罚我们,而是变着法子,把我们一一请进他的寝室,对我们进行批评教育。
  记得,那天上午第二节课,正是张老师给我们上语文课。下课铃敲响后,他叫住我们,说是帮他拿几件东西。
  一听要帮老师拿东西,谁都愿意。全班举手的小伙伴有许许多多,但是,张老师只留下了我们上次逃课的几位。这个帮拿墨水瓶,那个帮拿教科书,还有的帮拿粉笔盒……我们都很乐意,并没想到老师是要找我们的麻烦。便在张老师的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乐呵呵的,觉得能给老师帮忙,感觉荣耀的很。
  我们一走进张老师寝室,刚才老师满脸的笑容,全没了。这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事态很严重。张老师是变着法儿,把我们一一请来。
  经过张老师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育,我们都低下了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火辣辣地直感到耳根热烘烘的。我们都向张老师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从今以后再也不犯类似的错误。
  我也是从那时起,牢牢地记住了张德善老师教育我们说得话:“无论做什么,应该有一个认真的态度,耍小聪明的人可以赢得一时之利。但真正成功的人,真正聪明的人,一定是那个脚踏实地的人,持之以恒的人,认真的人。”
  这就是我的老师,他们为了我的健康成长,该是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啊!
  回想到这些儿时的往事,我都要情不自禁的轻轻哼起《每当我走过老师的窗前》的歌儿:
  “静静的深夜群星在闪耀,
  老师的房间彻夜明亮。
  每当我轻轻走过您窗前,
  明亮的灯光照耀我心房。
  啊,每当想起你您,
  敬爱的好老师,
  一阵阵暖流心中激荡。
  培育新一代辛勤的园丁,
  今天深夜啊灯光仍在亮。
  呕心沥血您在写教材,
  高大的身影映在您窗上。
  啊,每当想起你您,
  敬爱的好老师,
  一阵阵暖流心中激荡。
  新长征路上老师立功,
  一群群接-班人茁壮成长。
  肩负祖国希望奔向四方,
  您总是含泪深情凝望。
  啊,每当想起你您,
  敬爱的好老师,
  一阵阵暖流心中激荡。”
(四十一)

  那操场上,东西两端高大的杨柳树,秀发翩翩、婀娜多姿。
  南边的一块大菜地,像胖娃娃似得,郁郁葱葱的淡绿。构成了一幅绝佳的油画。这就是我的学校,它永远留存在我的脑海之中。
  校园里,到处都是春光明媚的景象。柳树抽出了细细的柳丝,上面缀洁了淡黄色的嫩叶;小草带着泥土的芳香钻了出来,一丛丛,一簇簇,又嫩又绿,花儿也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探出了小脑袋;我们小朋友都脱掉了笨重的冬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装;小鸟们从家里飞了出来,唱着动听的歌,告诉我们:春天来了!
  春天真的来了,在稻田里,在田野上,在天空中,到处都焕发着勃勃生机。大自然的景色也变得丰富多彩起来。晴天里,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软绵绵的春风拂在脸上,既温暖又舒服:在下雨天,时不时炸响一阵阵春雷,既惊险又刺激。
  春天的景色太美了,春天里人们的心情更美。佝偻了整整一个冬季的腰板挺直了,欢快的笑脸充满着希望。校园里又热闹起来了,球场上来回奔跑的老师、同学;捕捉昆虫的小朋友,一个个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流连忘返。
  学校四周围,农户的房舍的稻场边栽满了各种果树。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儿;闭了眼,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
  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校园后面的山上,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巢安在公路两旁高高的槐树枝桠上,蹲在巢穴旁呼朋唤伴似得叫个不停。
  繁花在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挤眉弄眼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跟轻风流水应和着。远处稻田田埂上,几条水牛在悠闲地边走边啃着嫩绿的小草,牛背上牧童悠闲地吹着笛子,在田埂上漫游,天真无邪的神情令人喜爱。
  在这样的季节里,我们感觉到大自然的一切都很美!就是在我们心中都泛起了绿意,以绿为伴,以绿相吻,以绿戏弄。
  那校园里的株株垂柳上,像小猴似的我们在比谁会爬树,爬到垂柳的枝桠上,折几根柳丝,编成自个儿头的大小的圆圈,戴在脑袋上,俨然就像那电影里映出的动人镜头:战争年代时的小游击队员,躲在密匝匝的绿叶丛中,在为八路军放哨、侦探“敌情”。
  一有什么情况,迅速吹响柳笛,小伙伴们赶紧在垂柳下聚集。学着八路军叔叔的样儿,挺直了腰板,等待着“头儿”的训话,接下来领受新的“任务”。
  在学校岔路口把守,对“过路”人进行盘查。有时候扮成“敌”、“我”双方,从腰间掏出自制的木头手枪,对准“敌人”瞄准准星,口里模拟子弹从枪口射出时的声音:
  “砰——砰——”
  “砰砰——砰砰砰——”
  有时候。我们还瞄着腰,在密集的枪声中蛇形前进。听到一声:
  “卧倒,快卧倒。”
  大家又都迅速趴倒在地,两眼目视前方,右臂肘撑在地上,侧身,左腿微微弯曲,右腿使劲的用脚蹬地,匍匐前进。
  ……
  有时候我们还在校园里玩“抓特务”的游戏:
  我们首先要找到地雷,要抽签决定,我们那个小组负责抓特务的人被我们指挥得团团转,一会儿找窗户,一会儿找桌底,一会儿又来到了垃圾桶边。最后,他在讲台的粉笔盒里面找到了地雷,三木急忙抢过去:“我看看!”我们都凑过去,想了一会儿,异口同声道:“是寿生!”最后,到公布答案的时候,没错,是寿生,太棒了!大家都欢呼起来,比个剪刀手,还击了掌表示庆贺。
  ……
  我们这些儿时的小伙伴,转眼都已经半老不少了,现在大家只要一聚集到一起,还要把那时的事情当故事一样,绘声绘色地讲给儿孙们听。
  这就是我的童年生活趣事中的一朵朵小浪花,还时不时地在我心中掀起圈圈涟漪,一圈一圈的向外扩散着。

  (四十二)

  孙校长被调走了,来接任校长一职的是杜国新。
  杜国新,高高大大的身材,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积淀着智慧敏锐的光芒。脚上着一双灯芯绒青色高底布鞋,诠释着他对于教育的不解情结。常常着一条旧式藏青色的卡机裤、咖啡色中山装上衣。在他的办公室里,书多、报多是显著特点,办公桌上,除一摞关于教育教学书籍资料外,一个写满心得感悟、会议记录、哲理美文的笔记本,常常不离左右;办公桌对面墙上,挂一幅欧阳中石抒写的书法作品,内容是一首唐代诗人李绅所著七律《放鹤》;开会作动员,他喜欢换位思考、换位演讲,每每演讲声起,常赢得共鸣一片、掌声一片,于是乎,归来伏案,将当日心得体会再次录入笔记本中……
  只要你和他一接触,就能感觉得到为人随和,贫民思想极强。无论你在什么时候看他,他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言谈举止,彬彬有礼。
  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那一次校长给我们全校老师、同学训话。他说:
  “老师们、同学们:
  大家早上好!
  记得有人说过:‘人,一撇一捺,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经常性地思考,我在做什么,我做得怎样,我要成为怎样的人。”做怎样的人,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答案,但在每一个答案的背后都有一个基点,那就是做人首先要做一个文明的人。
  文明是什么?文明是路上相遇时的微笑,是同学有难时的热情帮助,是平时与人相处时的亲切,是见到师长时的问早问好,是不小心撞到对方时的一声‘对不起’,是自觉将垃圾放入垃圾箱的举动,是看到有人随地吐痰时的主动制止……文明是一种品质,文明是一种修养,文明是一种受人尊敬并被大家广泛推崇的行为。
  做文明之人,就要会用文明语,做文明事。再说简单点就是要懂礼貌,明事理。中国素有‘礼仪之邦’之称,礼貌待人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生活在幸福时代的我们,如果不能继承和发扬这种优良传统,就不能真正做一个快乐的人。‘良言入耳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句俗话大家要记住。文明礼貌是最容易做到的事,同时也是生活里最重要的事,它比最高的智慧、比一切的学问都重要。礼貌经常可以替代最珍贵的感情。
  同学们,让我们在校园共同祝愿,祝愿我们的生活处处开满文明之花!祝愿我们自己一步步地迈向文明!’”
  从他对我们那次训话后,学校掀起了一股文明礼仪之风。老师遇到了老师都主动打招呼,学生见到老师,都能立正站好,弯腰九十度,向老师问早、问好!校园里,小朋友们乱丢乱扔的现象少了,学习的空气渐渐浓厚了,几乎不存在课外疯赶打闹的事情发生。
  自从杜校长担任我们学校校长之后,学校各项工作都推进有序,校园发生了不少变化。可是,由于工作的需要,他,后来调走了。
  自此,再也没从外地调校长来,继任者是我们当地,其它大队的一位老师担任。高高的个子,壮硕的身材,一讲话就露出一颗镶着的金牙,格外打眼。
  由于他平时不够检点,说话大大咧咧,三天两头好往家里跑,学校管理也不咋的。老师和社会上的学生家长都颇有微词。
  更为严重的是,他一天晚上,摸进了学校内一位长得年轻水灵的女老师寝室,把那女老师给玷污了。
  事情败露后,消息就像一阵风似的,不胫而走。一时间,在我们校园传得沸沸扬扬。给学校、社会带来了极不好的影响。
  公安机关接到举报后,迅速组织专案组,对这个校长进行了深入的调查,在证据确做、事实清楚面前,他认了罪。并被送进了沙洋监狱劳动改造数年。
  连这位被他玷污的女老师也受到了牵连,被调出了我们这所学校。因为这位女老师是同学们平时最喜欢的老师。一是她的歌教得好,二是长得漂亮。大家都为她的调走而感到惋惜。
  后来,我们有好长时间,还深深地记得这位女老师。都认为这是在避风头,过段时间,她会再回学校的。可是,自从这件事情发生后,她走了,就一直没在回到过她以前曾经工作过的这所学校。
  这是不堪回首的一件往事。
  当然,不幸中也有万幸。第二年的“五四”青年节这一天,我站在鲜红的团旗下,举起右手,庄严地在团旗下宣誓,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
  我深感组织对我的信任,顿感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责任更大了。于是,鼓足勇气,迈开大步,又踏上了人生的新的征程。

  (四十三)

  供销社厢房山墙旁边,有一条路向西行,就要看见老街为数不多的一栋土砌瓦盖的房屋。
  这栋房屋的主人,是一对较年轻的夫妇,上有老,下有小。
  老人是一个在老街比较有名的人物。头都已经开顶了,据说是年轻时长过癞子,只能看到有几根稀疏的白发,时常框着一副老花眼镜,瘦削的脸颊。老街上了岁数的人,都叫他“灯癞子”,我们时常称呼他“灯爷爷”。
  在家里,“灯爷爷”根本就很少看他到庄稼地里干农活,一般早上先睡一会儿早床,起床后,洗漱结束,吃过早饭便出门。
  十多年,他都是一个装束:头上戴一个烂草帽,草帽顶子已经裂开了很大一条缝,光秃秃的头顶露在草帽顶外,太阳一照,还反着肉红色的光亮。一副老花眼镜框挂在上额下面鼻梁下的鼻孔上,镜片反射的光,正好与头顶的肉红色的光,交相辉映,穿一件有着许多补丁的蓝色对襟上装,下身着青布左转弯直筒裤,一双满耳草鞋套在脚上,大小再合适不过。一个笆篓围在臀部上,要么手持一根钓鱼竿,要么一把渔网往右肩上一搁,就准备下河去忙他一天的活路。
  他只要一出门,从不打空。回家时,笆篓里满满的都是各种各样的鱼儿,看得人们羡慕得不得了。在那个大集体岁月里,一家大小,晚上围着,桌上炖的鱼火锅,吃着鲜嫩的鱼肉,喝着味道可口的鱼汤,还咪上一盅老烧,那是多惬意的事啊!
  有时,他钓的鱼儿太多,便分送一些给邻居,让他们也分享一下自己的劳动果实,邻居们也感激不尽。
  老人子孙绕膝,也算尽享天伦之乐。
  他能这样过着舒心的儿子,不得不在这里说说老人的儿子。
  他儿子顺海,大家都叫他“海幺爹”。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尖头、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阔嘴巴,骨骼大,长得壮实。一看就像巍巍铁塔一般,给人的感觉精明、能干,很会精打细算,经济头脑超乎常人。
  据别人讲,当然他自己也经常对我们吹嘘:
  “我年轻时,主管过乡公所共青团工作,也算是一官半职吧!”
  每每听他说到这里,我都要睁大圆圆的眼睛,很是羡慕吃皇粮,又有一官半职的人。那时的我心目中,对这样的人,我认为都是很有能耐的人,肯定比一般人能干得多。
  “只是爱打小算盘,思想好往钱眼里钻。”他望着我们,顿了顿说。
  “再后来呢?”我们围在他身旁急切的问。
  “工作之外,大部分心思都用在贩卖贩买、投机倒把方面。”他睁大眼睛如是说。
  我们根本就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是“贩卖贩买”、“投机倒把”之类的内容,究竟都是些什么。
  “哪还有后来呀!后来,后来就被乡公所炒了鱿鱼,回家了呗。”他转了一大个圈子,说到这里,我们才听明白了。
  怪不得,他有名字大家不叫,都叫他“抓钱手”的呢!这样说来,确实是有来历的。
  海幺爹占着地理优势,紧邻供销合作社,那个时候供销社几乎是全公社独家经营,即使供销社在下面分设的代销门市部,所有的货物都得从这儿分发出去。所以,供销社所需物资要从外地源源不断地采购回来,收上来的当地山货土特产,又要源源不断地运出去。货物吞吐量是很大的,这上车、下车被海幺爹一家全揽下来了。
  每到供销社从外地采购进的货物,用大卡车运回来。海幺爹他们一家,那是不分老幼“麻子打哈欠——全体动员。”搬得搬、扛得扛、抱得抱、拖得拖,肩扛抬老,凡是能用上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眨眼功夫,一大卡车如小山般的商品,在他们的手中、汗水中都立马弄进了供销社仓库。山货土产往外运,他们也是如此这般地运作。
  俗话说:“雾分子雨怕下得密撒。”这样一来二去,一年下来他们一家的经济收入,那可是相当可观的。
  要不然,在我们老街占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家庭都住着茅草房的时候,他家就已经有了明三暗六的大瓦房。
  不过,在后来农村“四清”运动中,他成了活靶子。天天都得到大队去参加培训班,学上面传下来的文件,学习当时的党的方针政策,反省自己的资本主义思想,交代自己“贩卖贩买”、“投机倒把”的资本主义行为,主动退赃、退赔。以获得党和人民的宽大处理。
  那段时日,海幺爹像被人强注了鸡血针似得,整天愁眉苦脸。更像血压霜打过的花儿一样蔫了头,萎靡不振,毫无颜色。
  在以后的很长时间内,我在心里还经常帮他想,那个时候海幺爹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要不然一个铁打的汉子,怎会成了这副模样。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是很明白,凭自己的双手,凭自己的劳力血汗,换来的几个辛苦钱,竟成了老街上赫赫有名的“投机倒把分子”。
(四十四)

  从海幺爹西头的山墙继续往前走,走不多远,折向南再走一段,然后折向西,沿石头垒起的田坎走不过十多米,下一个河卵石砌成的台阶,过一个石板搭成的便桥,桥西头就是一栋屋顶四面流水的高架大草房。
  虽说是草房,从稻场中间向北踏上三步台阶,就能进入这栋草房内,屋里内空很大,东西两头都是巨大的木柱隔开,木柱隔开的中间是堂屋。
  东头被木板隔成两间房子,北面是一间卧室,卧室前面,也就是靠南边是厨房。
  西头同样被隔成两间房子,我估计是两间卧室。
  堂屋正中靠东一点,开有一道耳门,从耳门走出去,东面是搭得一个偏搭子,猪栏里养有几头生猪,栏圈旁一个不大的茅坑,坑上面横着两根杉树条。西头的耳门旁墙壁根,是用石板砌成的水池。紧靠水池再往北,是一排杂树筒镶成的架子,架子上面横着涧沟,这是把堰沟里的水引进水池,以使家庭用水方便。涧沟旁一条土路,间或还有几步用锄头挖出的土台阶,顺着这条土路可以抵达堰沟堤上的人行道。向西走一段就是“龙王庙”,向东走便可以走到供销合作社。
  这家主人,男的是做上门女婿。因此,家里的一应事宜,都由老丈母娘说了算。所以,男主人只有做事的份儿,丝毫不能,也不敢为家里做主,是个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庄稼汉子。再加上这一家女的人数占绝大多数,有那么点阴盛阳衰的感觉。
  女主人倒是个开朗、活泼的性情中人,很喜欢小孩子们。特别是她那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又很会讲故事,尤其是“灯簿子”更是她的特长,肚子里就像是深藏着有无穷无尽的宝藏。
  她嘴一张就是四言八句,像一张巧嘴嗑着瓜子,嘴唇一动,飘然而出。你们听听,这是我当年小时候,从她嘴里听来的:
  “头上戴,玉镶银;千锤打,万锤震。”
  “二龙戏水圆珠衬,绛头双缨上下分,戴上能助英雄胆,能在前煞夺青云。面上看似银盆。”
  “目如朗星耳有轮,天庭满,地阁衬,牙排碎玉红嘴唇。”
  “身上挂,甲龙鳞,绕络增光冷森森。护心镜,赛月轮,不怕枪,不怕棍,刀砍箭射不伤身。”
  “素罗袍,盔甲衬,不长不短正合身。女子剪,巧匠针,能工巧匠费尽心,盘龙飞凤绣麒麟。”
  “胯下马,赛蛟龙,细看杂毛无半根,日行千里还嫌慢,嘶鸣咆哮似龙吟。”
  “掌中使,亮银枪,明又亮,重又沉。”
  “大蟒摇头冷气生,斗口大的素缨摆,五把钢勾内里存,无处找,无处寻,大将用它保明君。连人带马一块玉,亚如平地起绿云。”
  ……
  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听来顺口,爽心。我们似乎觉得从她嘴里蹦出的都是珍珠玛瑙,如获至宝。后来我也长大了,原来她讲得这些都源自于古籍《隋唐演义》中的秦叔宝片段。可见她家里是书香门第,怪不得草房里飞出了好几个金凤凰——教书先生。
  还有现在我脑中所储存的土家族一些风俗习惯知识,大多都是从这家女主人那里获得的。
  她那时对我们讲:土家族人,勤恳耕山,善于渔猎,并在冬春季节“赶杖”。主食吃得是包谷、稻米,最为普及的风味食品是糯米粑粑、米炕腊肉和唐馓。
  穿衣服,女装为短衣大袖,右衽开襟,滚镶二至三层花边,原着八幅罗裙,后改为镶边筒裤;男装为对襟短衫,头缠二至三米长的青丝帕。
  土家山乡的吊脚楼最具特色。干栏式结构,楼下喂养牲畜或堆放杂物,楼上作姑娘们的闺房,是织布、绣花、绩麻、做鞋之所。克服了山区地势不平的限制,又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空间:既通风,又防潮;既安全,又卫生。
  在古代我们土家曾流行过姑家女儿必嫁舅家的交错从表优先婚姻。
  还有兄亡弟收嫂,弟亡兄纳弟媳的收继婚。
  男女原多对歌相爱结婚,那时的农村兴父母包办婚姻,婚姻。过去多行火葬,送葬时请土老师念经,道士开路。后来受汉族的影响,实行土葬。
  在节庆方面,以过四月八、六月六和土家年为主要节日。最隆重的是过土家年,俗称过“赶年”,即赶在汉族过年的前一天进行,大年为腊月二十九,小年为腊月二十八。
  ……
  她还告诉了我们不少的农学常识,什么“耕得深,耙得烂、一碗泥巴一碗饭”,什么“深栽洋芋浅栽秧,红苕栽到皮皮上”,还有什么“宁栽秋苕,不种秋荞”。反正从她那里,我们每次去,准是收获满满的回家。
  忘不了儿时的那些趣事,忘不了儿时无意中给我传授知识的人。他们现在虽然早已长眠于老街的北坡,但是,他们的音容笑貌永远隽刻在了我的心里。

  (四十五)

  这栋高架大草房山墙西头,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田对面仍然是大片稻田。只是稻田之间,间或着有几块旱地,其中一块四四方方,老街的人们称它为“印盒子”。“印盒子”正好对着西北方向的一所学校,那所学校正是我儿时念书的地方。
  说起“印盒子”这块旱田,在我小时候的脑中,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神秘在于“印盒子”田中正好埋着两座坟。据老街上的先辈人讲,里面葬着的是向氏祖先。说是“向氏”,至今这一族人,根本就没有搞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姓氏,据传,向氏的真正祖先是巴人的开山鼻祖巴务相——廪君。这样一来向氏起初本姓“相”,后来年代久远了,“相”与“向”谐音,就这样误传成了“向”,一直沿袭到现在。
  小时候,对这块神秘的地方,我是可望而不可及。觉得它神秘,想把这个“谜”揭开,就是胆子太小,不敢独自前往。当然也去过几次,不过是在有很多小朋友一起时,才去的。我们一起去,是在寻猪草。
  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的,能见度很好,我很高兴地提着竹篮,和大家一起出发了,不一会,我们沿着土公路向西,来到一条田埂小路。向右转,脚踏在田埂上一直朝南走,走不多远,便来到了“印盒子”。我们都站在“印盒子”高出其它田块的坎悬边缘,一阵微风吹来,吹在脸上,凉爽极了,大家不约而同的向北望去。远处,群山耸翠,白云悠悠,好象在鼓励我们一样。再看“印盒子”一片金黄,高高的油菜花一株株矗立着,像卫兵、像仪仗队,整个田野就像国庆阅兵式上的方阵。油菜花是缭绕主杆呈喷射状生长的,一株高高的油菜花的花好似一座宝塔,越到塔顶越尖。花苞一圈圈向四处使劲长出,黄色的花一层层盛开。所有的花朵都是单瓣的,一朵花有四片花瓣,呈“十”字型排列。没有完整开放的花,花瓣的大小不一样,有两片花瓣要大一些,就像刚一只展翅的蝴蝶。全开了的,就像电风扇的叶片,每片花瓣的统一地位向内卷,微风吹来似乎要转起来一样。花的蕊在刚露出来的时候,中间是一个小绿柱,是个国王,他的仪仗军就是高低两队呈“V”字型成长的小柱,卫兵则是最靠左右的两个黄柱子。刚开花时,它们精神抖擞,后来,国王依然昂首挺胸地站破着,但另外六个小兵却只能佝偻地在自己岗位上,呈弯钩状地站立着了。
  油菜花下猪草特别多,我在心里暗暗自喜。那时,我小,对哪些草猪能吃,哪些草猪不能吃,根本知之不多。好在我的一个堂妹也在我们之中,她指点着应该寻哪些猪草,哪些不能要。
  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继续对我说:
  “有的草虽然看上去绿油油的,也嫩嫩的,但却是有毒的,猪吃了会生病,哪些是猪最爱吃的,而且寻了要不了多久地里还会长出来。”
  “嗯。嗯。”我心领神会。
  我在堂妹的指导下,埋头认真地寻起来,很注意地尽量不伤害到庄稼。不知不觉我们便寻到了田中这两座坟头的地方。顿时,我的心一阵激灵,感觉得到此时的我,心跳加速,“砰砰——”直跳。
  看那坟头上,长有几丛“水竹麻”,还有鲜嫩鲜嫩的“屋儿场”。这些猪草,曾经听妈妈告诉过我,是猪最喜欢吃的。
  由于我害怕,看着这鲜嫩的猪草,手就是不敢伸向那儿。怕手还没伸过去,就让埋在坟里面的人,突然之间从里面钻出来,生拉硬拽地把我给拽进去了。
  堂妹就像摸准了我的心思。
  “哈哈,亏你还是哥哥,只芝麻大点胆子。你想啊,人死了,他们怎么还能活过来?”堂妹爽朗的笑声,似乎把几只蜜蜂、蝴蝶都惊动了,只见它们闪着翅膀一下子飞得远远的。
  “哎——哎哎——,我不敢,我不敢!”我睁着惊恐的眼睛,摆摆头,支支吾吾地说着。
  “你呀!胆子也太小了吧。”其他小伙伴们也不约而同的笑话我。
  “哥哥,看我的!”堂妹捋着袖头,三下两下就早已爬上了坟头。
  我瞪大眼睛,怔怔的望着堂妹,内心佩服她的胆量。
  只见她,没两下竹篮就满满的啦。她提着满满的一竹篮猪草,正准备从坟尾下来时,从这座坟的条石缝里,钻出了一条长长的菜花蛇。
  “啊——”堂妹也受到了惊吓。只一跳,迅速躲过了那条长虫,我也受惊吓不小,其他小朋友也被吓得不轻。
  我们大伙儿也迅速撤到了“印盒子”的最西头,大家心情才慢慢的平息下来。
  堂妹见我竹篮还没盖到底,又忙着帮我寻猪草。不一会,猪草是寻了很多,再过了一会儿,在我们哥妹的共同努力之下,很快也把我的竹篮装满了。
  ……
  这次寻猪草一事的不平凡经历,使我也从中体会到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感觉了,躬着的时间长了,大汗淋漓的,腰都象直不起来了。
  眼前的天色都象暗下来了,似乎是催着我赶紧回家了。我提着一竹篮猪草,其他小朋友们有的提着竹篮,有的背上背着背篓,又都从“印盒子”东头坎悬,下几步土台阶,走上了稻田旁的田埂上,同样的路,回来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一回到家里,我将猪草往石磨旁边一扔,就迫不及待地去休息了。

  (四十六)

  “印盒子”这个地方,在我心中本来就是一个,想解开而始终未能揭开的“谜”。又加上那次在那儿寻猪草,从坟头的条石缝里,不早不迟,不偏不倚,而是堂妹正好从坟尾下来时突然冷不防的钻出来。这在我的心里,更是觉得又是一个“谜”。“谜”上添“谜”,“谜”雾重重。
  长时间,这些已经经历过的事情,就像在我心头,布满了阴霾,怎么也驱散不开。“谜”的涟漪激荡着心房,有时甚至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激起了掀然大波,一个问号连着一个问号,一个谜团套着一个谜团,搅得我夜不能寐。
  莫非,那菜花蛇是“向氏”祖宗的化身?莫非,世界上人死了,他的肉体腐烂了,灵魂依旧存在?我在梦中设想了种种理由,也假想出了多种多样的情节。但是,只要仔细慢慢地一想,觉得都不是啊,就是一团雾水。
  眼前的那个地方,总是清晰地呈现到了我的眼前:
  四周都是低洼的平地,北东南三面环水(这三个方位都是水稻田),只是这方方正正的“印盒子”鹤立鸡群。更为奇观的是,田中还高耸着两座坟头,这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印盒子”往西比邻一块狭长的旱地,从北到南紧靠丹水河岸。旱地西边紧挨着的是一大方田地,田地南边紧挨丹水河,这一大方田地靠南,几乎占三分之二是一个乱荒岗,高于田块。岗子形成了一大个丘林,杂草丛生,树木虬枝,遮天蔽日。每当人们走到这儿,似乎感觉得到从岗子丛林中,有一股股阴森吓人,无以言状的阴风嗖嗖而来,白天如此,夜晚程度就更甚。所以,平常无事人们一般都不到那儿去,万不得已,还就另当别论。
  有一次,我们家吃过晚饭,妈妈在忙碌地收拾碗筷。只见爸爸把一把渔网往右肩上一挂,递过一个笆篓给我说:
  “今天晚上,趁着月光,你跟我做个伴儿,我们到河里去打鱼。”
  听说下河打鱼,我当然很乐意。欣然接受,接过爸爸递过来的笆篓,并用绳子紧紧地扎在我的腰际,便一起出堂屋大门,过山墙东头沿着田间小路,来到了“挑水河”。爸爸是从“挑水河”的河段开始打起,一直往西。
  爸爸在河里撒网捕鱼,我挂着个笆篓,站在河岸堤上。每当爸爸用网捕到鱼后,就收网,把鱼和网收到一起,提到岸边,顺时针抖开网脚边的纲绳,边抖边把网中的鱼儿,用手摘下来,丢到我的跟前,我便手脚不停地把鱼捉起,再放到笆篓里去,然后爸爸再涉水到河里去撒网捕鱼。
  这天晚上,夜空蓝茵茵的,一轮明月高挂天空,又高又蓝的天空稀疏地缀着宝石一样的星辰,天边时时扯着鬼迷眼似的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芳香,雾露和稻子的清新气息。夏夜特有的像梦幻般的静谧,使得一切生物似乎都已入睡,虽有金铃子一类的草虫的丝丝和鸣声,但是,声音是那样的细弱、遥远,也像是在说着梦话一般。
  爸爸一边往前走一边撒网捕鱼,不知不觉地我就来到了那片乱石岗旁的河边。阴风阵阵,寒气袭人,乱石岗上的树木经晚风吹拂,也时不时地发出淅淅落落的声音,我就像怀揣着一只小兔子,五爪抓心似得一阵阵慌乱。
  “爸爸——爸爸——”慌乱之中的我,不停地喊着。
  “你到底是什么事呀?在这里不停地叫唤。”爸爸这时已经在河中心的激水中。我听到了爸爸的回话声,心里又渐渐的平静了一些。
  但是,没过多久,原先的那种恐惧感又一阵阵袭上心头。
  “爸爸——爸爸呀——你快过来呀!”我又是一阵狂叫。
  等我爸爸迅速奔过来,见我吓得把尿都撒在了裤子里了,地上还留有一大摊尿。他也惶恐不安地看着我,嘴里就像含了一串冰糖葫芦,呜呜啦啦半天没说出什么来。
  过了一会儿,爸爸才急切地问:
  “怎么啦?你怎么啦?”
  我怯生生的,把刚才的情况以及心里的想法吞吞吐吐地向爸爸说了一遍。爸爸也可能似乎感觉到了这个地方不是很干净。
  于是,他手提渔网,把我让在前面,他跟在我的身后。我们沿河堤按原先的来路,扯直返回。一路上,我们什么也没再说。非常安静,只能听到丹水河里的流水哗哗作响。
  就是打那时候起,我在心里暗暗地立下了一个誓言。你等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铲平这里的乱石岗。

  (四十七)

  老街靠南有一条“丹水河”,每年发水季节,时常泛滥成灾。
  浑浊的洪水,像一条巨龙张牙舞爪,扒开河堤,灌进堤内,临街旁边的一百多亩良田,顿时成了汪洋大海。
  记得那次而涨水,记忆中是在睡梦中被父母十分急迫的声音和动作推醒,说:涨水了!睡眼朦胧地被父母拖着跑,脚一下地,发现原来房子的后面洪水已经漫上了阶沿,大家准备把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粮食转移到附近粮管所地势较高的地方去,只记得当时那里早已挤满了人。好在正在人们焦急万分的时候,泛滥的洪水也比较知趣。渐渐地退回去了。之后陆续听到,从其它地方传来消息,谁谁家的土墙倒塌了,谁谁家的猪被冲走了,谁谁家的房屋不见了……几天后当洪水退去,整个村庄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垃圾,杂物,玻璃碎片,塑料袋,砖头,瓦片,浸透了的木头。这时的地面最毒了,因为打着赤脚野跑着的我们,几天后就整个脚丫全烂掉了。
  为什么老街这个地方时常会发生洪水灾害?在我心里打上了千千结,有些疑惑不解,人们也无法解释清楚。问到这些方面的情况,从大家嘴里都有些七说不一,也只能是“大概”、“估计”之类的说法。众说纷纭之中,都倾向一种说法。
  说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老街这个地方,是一块风水宝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的生活过得殷实、惬意。
  自从四川下来的一个道士,打老街路过,刚来到老街一个叫“小沟”的地方,放眼向东南方向一望,见一块高出其它田块的地方,四四方方,方正的田中有两座坟丘。
  道士定睛凝视着远处田中的这两座坟丘,眼珠子骨碌一转。
  “呀——呀呀——”大声的一阵怪叫,随后,紧闭双目,双手在胸前合掌,只停顿了片刻时分,双手立刻放到了小腹下端,掌心向上,气运丹田,几个回合之后,两脚用力蹬地,只听得:
  “嗨——嗨——嗨嗨——”一声炸呼,他身旁顿时树叶翻飞,两脚踏地处,瞬间尘土飞扬,飞沙走石。
  又只见他右腿向后退了一大步,收回左腿,两脚与肩同宽呈下蹲步,两掌掌心向上平端至胸口,然后猛出右腿,是右弓箭步样儿,掌心向外用力向前一推,只见那方方正正的田块中的两座坟头,已被夷为平地,从苍穹顶部,一道耀眼的火光直击坟地,坟冢中的黑木棺材盖子四散飞去,随即从里面腾起几条金龙,霎时,云团滚滚,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真可谓:“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龙”。
  从两座坟冢墓穴处,飞出了一条又一条巨龙,它们在空中盘旋环绕数周后,一条巨龙飞向了一峰擎柱的“笛竹淌”,一条巨龙张嘴舞爪,一个俯冲扎进了碧绿茵茵的深潭之中,一条巨龙先是头向东,继而一个转身向西飞去,落脚到了飞珠溅玉般的青绿沟涧里,还有一条体态龙钟,雍容富态的巨龙,在上空盘旋了几个回合朝正北飞去,盘踞在一个断壁山崖之中,只见,还剩下的最后一条龙,左顾右盼,忽上忽下,飘忽不定,龙头高昂,径直向北飞去。
  道士,见那些腾起的飞龙都有了安身之处。义无反顾地大踏步往东走远了。
  有了这个久远的传说,就留下了老街上祖辈相传的“龙池山”、“龙洞潭”、“龙涧沟”、“龙王庙”、“龙头岩”。
  本来老街这块风水宝地,千百年来人们世代繁衍,人丁兴旺,稻花飘香,五谷丰盛,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后来被这个好事之徒的道士,无端的给破了风水。以致于在后来的百十年间,年年闹水灾,给老街的人们生活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与痛苦。
  我想,如果那道士还有点人性的话,从墓穴中,当时放出一条龙,也不至于后来年年水灾不断,也不至于淹没庄稼,冲毁房屋,吞噬人畜,也不至于无数性命葬身于鱼腹之中。
  后来,老街人们由此传说,总结出这样一个结论:
  一条龙的出现,它就要忠于职守,保老街一方平安。这呼啦啦一下子飞出“五条龙”,就成了灾难的源头。
  你想啊!“龙多蛇靠”,都不认真履行职责,你靠我,我等你。最终就给老街人们带来的是险象环生结局。
  听了老街上了年纪的人如是说,我既相信又有些疑惑。
(四十八)

  “乱石岗”上虬枝生,杂草遍地蛇隐身。
  百亩良田横荒岗,煞坏风景又吓人。
  ……
  “乱石岗”的那次遭遇,我是刻骨铭心。早就在心中立下了誓言,不铲除“乱石岗”,不配做老街的人。
  我本来可以读完高中继续深造,圆我的大学梦想。当时改革开放的先驱——邓小平同志复出,这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他一复出,就在狠抓各方面的整顿工作,全国上下众望所归。由原来“四人帮”狠抓阶级斗争,转向了社会主义经济建设。也有传言邓小平同志曾有指示,要恢复全国的高考制度,在全国范围内,不拘一格的选拔国家经济建设人才。最先,这个风是我高中的班主任孙荣林老师,早早地就给我吹了耳边风,并多次鼓励我要勤奋学习,抢抓机遇。当然,我也是始终牢记住了孙老师的话,争分夺秒的在狠抓各科学习,以准备在恢复高考中能夺魁。
  正在举国上下,经济建设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之时。风云突变,邓小平再一次被打倒。一时间,“反击右倾翻案”之风,愈刮愈烈。接下来,班主任孙荣林老师也被作为“资产阶级的技术权威”,下放到了杨岔坪水电站,强制进行劳动改造。我的大学梦,便成了泡影。
  高中毕业时,家乡老街上的公社向秘书,专程前往学校接我们回家。记得在离校座谈会上,当着学校领导的面,指定我是公社重点培养的后备干部。就这样,我们回到了老街,成了一名回乡务农的知识青年。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历史背景下,接手了高家堰公社农科所副所长的职务。主管多种经济,具体分管“百头养猪厂”。我在抓好“百头养猪厂”的同时,还专门成立了一个“多种经济专业组”。专业组指定了当时老街上,人们都不看好的“猪尿精”向爷爷负责。这个组在向爷爷的领导下工作开展的顺风顺水,“百头养猪厂”的工作也扎实推进,由原来最初兴办时的二十来头猪,发展到一百多头,我分管的工作一时间风生水起。抓出了特色,抓出了成效。当年就被公社评为“先进单位”。并由县农机公司奖励给我们农科所195型柴油机一台,青饲料铡草机一台,发电机、电动机多台。
  第二年,公社领导一纸任命把我推到了农科所所长的位置上。本来想推辞掉,无奈,自己是一名在鲜红的党旗下,举起右手庄严地宣过誓的人,仍然把这一重任落到了肩上。
  一时乎,我连续多次把农科所的所有干部召集在一起,分析现状,找准工作的突破口。大家一致认为,农科所所辖土地、田亩虽说面积大,但是不成正装,坎多,乱石岗多,落荒地多,不符合毛泽东主席当时指出的“农村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的思路。决定拆除平田中的沟沟坎坎,分两步进行:首先是发动群众,打人海战术,先把“牛行子”的高坎壁垒破除,在这一基础上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搬掉“小沟”下面的“乱石岗”。
  大家认识统一了,思想提高了。我和所委会干部趁热打铁,在那年冬季农闲季节,全所男女老少齐上阵,拆石坎,铲高填低,整整奋战了大半个冬天,使“牛行子”再也看不到高高低低、坑坑洼洼,成了一块人造小平原。
  接着,我们又把农田基本建设的大军,带到了“乱石岗”。白天迎风冒雪,夜晚挑灯夜战,苦干十多天,记得当时,会战工地:上千瓦灯泡把“乱石岗”周围照得雪亮,铁铲飞舞,此起彼落,在强烈的灯光下,人群攒动,肩挑的,手抱的,两人合抬的哼哟哼哟地喊着号子搬运土石方;独轮车、鸡公车伴着车轮发出的“吱扭——吱扭——吱吱扭扭”的声音,人们川流不息,来来往往;遇到大石头,四个人或者六个人、八个人不等用草鹞子把石头拴牢,拴在一根半米长的杉木横担上,横担上的两端用竹蔑编成的扣,几根木杠子塞进扣里,大家齐上肩发力“嘿哟——嗨哟——嗨哟嗨哟——”就让巨石乖乖地滚进了低洼处。这儿突然有人大叫“不好,都高高低低,步子走不稳”,那边的人们赶紧用盒子车迅速拖来碎石、土块,安排一部分人上去像跳集体舞似的使劲踩踏,我们硬是踩踏除了一条平整坚实的路。那些日子里我们基本上都是一双草鞋,家里条件好一点的就一双解放鞋。有的人来回穿梭,双脚都起了血泡,有的脚受伤了,撕下衣服上的布条,简易包扎一下,又投入到了火热的农田基本建设之中。
  繁星点点、寒气逼人。那满田地的灯火和劳动号声惊动了夜宿的小鸟,只见它们惊恐的拍打着双翅,一剪云天。的确,站在老街上瞭望“乱石岗”,只见那茫茫星空天水一线间,一片灯火与人流同跳跃。那号子声好似从天而降,在黑夜迷胧的帷幕背景的衬托下,仿佛使人感觉处在宇宙银河中看到了牛郎在耕田,真是奇观,一个壮丽的景观。
  人们在寒幕中已呆木了很久,突听有人一声粗狂的劳动号子,大家个个又都绷紧了神经,顷刻间,油灯,火把,篝火齐亮,好似火烧云,“乱石岗”处印红天。于是,男人们拼命掘土挑泥,女人们死命用薅锄往撮箕里上着土石,汗水中的号子声格外嘹亮,全所男女老少一片繁忙,看那高挂在头顶上的一盏盏明亮的灯泡,酷似流星飞舞,在我的指挥下,这“乱石岗”间齐声狂喊:嗨哟…………呜哇啰…………声光合一,好一台挑灯夜战、改造山河的一出大戏。

  (四十九)

  “乱石岗”向西,是一大片旱地,紧接旁边是一条有一人多深的排水沟。
  排水沟向东,目之所及的是即将成熟的小麦。田埂上一行行长出的绿意,就像是一首首新诗而触动人们的心弦。都说秋天是收获的时节,可看看田间的麦苗,你依然感觉到在这个枯萎的季节里绿意一样在渐长着。麦子长出地面,肥绿肥绿的,风刮着,就像一湖绿水。麦苗晃动着嫩绿的身躯,不甘这秋日的苦闷,似乎要使出全身的精力往上蹿。我想,在秋天里我能感受到生命的新绿中,这麦苗给予了我太多的感触!
  每每在麦子成熟的几天前,生产队队长,就要安排集体保管室保管员,把那个大晒坝用石磙套上大黄牯牛,在石磙后面拖上个柏树枝,柏树枝上或者压着很重很沉的石头,或者上面蹲上一个半大的小孩,整平,再用竹扫帚扫去泡土、纸屑之类的。随着石磙“支呀呀”转着圈儿的滚动,光滑平整的“打麦场”地面也就平平整整了。碾压好的麦场很大,完全可以和今天人们休闲的广场相媲美。特别是到了晚上,人们的笑声会在麦场上空荡漾,孩子们也在上面尽情地打闹。
  生产队的社员们从地里割回来的麦子就要在这里碾碎,扬筛。因为在那个时代老街的劳动工具几乎还没有脱离古时候的劳作方式,麦穗变成颗粒需要碾碎与扬筛的过程。晌午,社员们就会趁着吃饭天气好的时机,在卖场上碾麦穗的。那个时节的人们在收割小麦时机会没有一会消停,在当时,我家的主要劳力是母亲,看到被太阳晒着满头大汗的母亲时,心里有些难过,有时也想帮着她做些事情,可母亲总会以各种理由拒绝我们的好意,用他们常用的一句话说:你们把自己学习的事情做好就是帮大忙了。之后在我为人父的时候,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儿子时,我渐渐的理解了那是对我这样说话的意义,不仅仅包含着爱与关心,更给予着对子女未来的期盼。
  麦收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过程。收麦,从收割到扬筛在当时都是人工。为了顺利完成这个任务,和所有的人们一样,在收割的几天前,我母亲晚上就会把镰刀全部磨好,到收割的时候,全生产队的所有劳动力就像去赶集似的奔赴麦地,这个简单的场面,就像是一幅幸福的图画一般,深深的印在我们的脑海里而常常让我记起!到了麦田,放眼一望,金黄的麦穗就像是浩瀚无边的金色海洋,在轻风下的吹拂下,一浪高过一浪。我们还真有点舍不得破坏这大自然的一份安然、恬静。
  抢收小麦,也数夜晚最为繁忙。
  只听到柴油机呼呼的转动发出的声音,脱粒机口人们把小麦杆一把一把塞进去,发出“嗤——嗤嗤嗤——”的声音,出草口左右两边都站满了人,人们挥动着扬叉,不停地把麦草赶到六七米远的地方堆积在一起,已经成了一座座“小山”。麦粒颗颗饱满从脱粒机下面的筛子中一前一后的拨动着,人们用木掀、扒撮使劲地往大箩筐里装,等装满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用扁担的两端套住箩筐系,哼着“嘿哟——嘿哟”的号子,一担担地挑进了保管室仓库。
  我们小孩子们,无所事事。满场院的打闹疯跑,有的是玩骑马打仗的游戏,有的是玩老鹰捉小鸡,还有的会在场中间比赛翻跟头,一翻就是几十个,扑腾,扑腾……无数个跟头翻下来,好的摔不着屁股,不过一晚上摔下来屁股疼不说,第二天走路身子都是一扭一扭的,生疼的不得了。
  待中途休息时,不少成年男人们在那里侃大山,好像坐在打麦场上,就有说不完的故事。从古代“穆桂英大战洪州”,到“王翻译智取解庄鬼子炮楼”,再到宜昌保卫战木桥溪的鄂西大捷……无数个故事说下来,也就到了半夜。于是,各自回家,或者就在打麦场上随便眯上一觉,第二天又投入到了繁忙的麦田里……
  操场上已经收回来的麦子已经差不多拾掇结束了,有的准备回家,有的还在收拾工具。只见一个中年妇女,拖着哭腔诉说着:
  我回家,发现家里那个老不死的男人,不知死哪儿去了?屋前屋后到处找,就是寻不到人影。
  于是,在场的人们丢下还没拾掇好的劳动工具,迅速来到“牌坊”,几十个人排成“一”字形,在滚滚麦浪中仔细搜寻,生怕漏掉了一个地方,从“牌坊”到“挑水河”再到“印盒子”紧接着来到“乱石岗”一直往西收了个便,连人毛就没发现。正在大家莫愁一展之际,不知是谁大叫一声:
  “你们看,那‘小沟’沟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我看十有八九准时你家那人。”
  大家急忙顺着声音跑过去,几个胆大的汉子,跳下一人多高的水沟,用手电筒一照,果然就是要找的那家主人,沟上面的人们伸出胳膊,死死地拽着那人的双手,沟下面的人用双手垫着那人的臀部,拉得拉,推得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人给拽上来。一看那人面如一张纸那样白飒飒的,毫无血色,大家又赶忙把这人送到医院。
  听他家人后来说,她那老东西有夜游症,经常时不时就溜出了家门。
  好在这次大家发现及时,要不然阎王真要了他的小命。
  一看,月亮已经滑到了西天一角的山坳下了,大家三三两两都回家去了。
  夜,又恢复了平静,远处传来几声蝈蝈的叫声。

  (五十)

  这地名被称为“小沟”,其实平时是一条旱沟,每到下雨或者是夏季发大水,那一人多高的深沟里,满沟水从北往南哗哗流淌,一直流到“丹水河”才算到了尽头。
  沟堤很高,从沟东水稻田,依坎足有一人打一手,还摸不着坎悬。北接“南坡”山势延伸至“春天炮”山悬,山间泉水叮咚叮咚奔腾而下,跳过了山涧,走过了草地,流进“小沟”沟渠,奔腾向南方,毫不停歇的流进了波涛汹涌的“丹水河”中。
  高高的沟堤,只是在土公路处南北路边,留有断层,从公路路面下的暗沟流过,公路北边又耸立起了高堤,从凹陷处向西望一条彩带似的“飘带”伸向了崇山峻岭之中,又像一条腾飞的巨龙在山涧蜿蜒盘旋,时而闪现,时而隐身,给山区里的老街增添了无数的动感,使你遐想无限。
  站在高提上,向东望近处是水稻田,再远处是一所规模较大的学校,学校南边成块成块的水旱两间的田亩,还往远处望,几栋草房、隔一定的距离,有几根广播、电话线木杆依稀可见。向西望,仍然是水稻田,靠北方位有一栋土砌瓦盖的大瓦房,房主任是供销社职工。顺着这栋房屋西头山墙单直向远处望依山势坐落着一栋瓦房,是坐东朝西朝向。瓦房门前又是一条水沟,汇集了众山清泉,沟里流水常年不断。屋前稻场坎很高,场坝不是很宽敞,从正大门稻场悬砌有几步条石台阶,这是这家人平时洗衣、洗菜、挑水的地方。沟里水氹很深,绿茵茵的,但是水质清澈,水氹西头沟边并排栽种有几株高大的桃子树。每到春天来临,桃树上枝繁花茂,粉红的桃花印在水氹中,蹲在水氹洗衣、洗菜,就像是对着一面大明镜,人面桃花肥,婉衣撩清波,捣衣声声脆,蜂蝶舞相随。一个字“爽”,真是让人爽到了骨子里。
  瓦房往南,下得青石台阶,顺沟溪往南,倾听溪水欢唱,欣赏蜂飞蝶舞,白云在蓝天中闲游,数不尽的蜻蜓在我眼前翻飞,沟两旁粗壮的芭蕉树一丛一丛,伸张着宽大肥厚的叶片,在微风中不停地扭动着娇柔的身段,就像是一位位仙女下凡,对“镜”梳妆,时不时还翩翩起舞,婆娑有致。
  绿叶丛中,掩映着好几栋大瓦房,排列在沟溪东西两侧。东边的那栋房屋很高、很大。这是高家堰公社水文站,建筑格调独具魅力,民族文化源远流长,展示出崔璨夺目的历史画卷。
  屋顶四面流水,屋脊上瓦匠师傅,还特意把房屋正中用瓦卷成像一颗珠子似的,珠子两端各有一条龙,龙头昂起,龙身蜿蜒。看着看着就会使你很自然的联想到“二龙戏珠”的图画。整个房屋穿斗而成的梁架结构,屋高三五丈许,二至三层。楼下堆满水文器材,楼上住人,四周铺设走廊,是典型的带有土家族建筑样式。
  门前有个院子,院子内有人影闪现。一个个都套着塑料橡胶连衣裤,齐膝盖深的大胶鞋。
  “哥几个,检查好设备和仪器,准备出发。”高家堰水文站副站长老陈一声吆喝,四五个皮肤黝黑的壮年男子陆续整理好设备,带好救生衣,已经各就各位,准备前去“丹水河”测水速、流量等。
  溪沟西侧是两栋民房,一字并排。紧靠沟溪旁得那栋房屋东头的山墙靠南。开有一道耳门,从耳门出来,经过一个木柱架起的走廊,走廊边一个小房间,房间南边是一个木柱瓦棚,瓦棚靠沟边生长着一大丛毛竹,颜色鲜绿,可与大叶黄杨相媲美,比小叶黄杨、侧柏等颜色鲜亮,已经在开始换叶,看得出来有老叶脱落,嫩叶的绿梢鲜亮鲜亮,绿染枝头。
  紧靠这栋房屋西头,又是一栋大瓦房,只是房屋筑在高台之上,沿着沟边毛竹,踏上一个晒坝,走到晒坝边沿,再下两步台阶,就到了西头这栋房屋的操场上,门前长长的一排由石匠打磨光滑的条石台阶,要登上四五步台阶,进大门,只见屋内摆放着案板,案板上放有皮尺,剪裁衣服布料的裁剪,案板对面有两台大桥牌缝纫机。
  师傅上了一定岁数,花白的头发,宽阔的脸膛,架着一副宽边老花眼镜,看上去大概有五十多岁年纪吧,一副悠闲的表情,并没有急切的寻找顾客的眼神。
  他不仅手巧,还有一颗非常童稚的心灵。几块老布、针线、纸张,就能在衣服上拼接成各种各样精美的图案。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情绪使他才能制作出如此诡异却又带着温馨和童话风格的画面。
  ……
  时间虽然已经流转了大半个世纪,老街的一切就像时不时地涌现在了我的眼前。还是那么清晰、明了。
(五十一)

  从“小沟”堤上往北走,沟渠的尽头靠东有一栋房屋,坐东北面朝西南方向。
  是一栋土墙草盖的房屋,长年在家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这家男主人是沁水坪煤矿井下矿工,膝下有一女,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娘在家。家口虽然不多,但在那大集体岁月里,粮食均是集体分配,生产队都是拖大班,就是每天都不能缺席,缺席一天工分就要比别人挣得少。
  这家女主人,个头身坯矮小,身高估计不足一米五,但是她身板硬朗,特别是四肢肌肉发达,农田里耕田赶耖,就是使唤生产队那头大黄牯牛,也不在她的话下。
  水旱两间手上的、使力的活路,样样都能捡得起。是老街挣集体工分的一把好手,出勤率高,每天工分值也算得上生产队最高的。丈夫在煤矿上班,虽说那个年代每月三十多元的工资,算不得高工资,但是也不是很低。家里有粮吃,物价不高,一块肥皂仅两毛,一盒火柴两分钱,也有零用钱花。
  家有老,千般好。家里一应家务,带孩子都有婆婆照料。所以,这个家庭在我们老街也算得上日子过得比较富足。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好端端的丈夫,因为常年在煤矿井下挖煤,吸收煤炭粉尘过多,患上了矽肺病,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
  计划经济时代,煤矿工人算是比较吃香的,工资高、福利待遇好,每年国家还要发给工作服春、秋、冬三套。而这些在旁人眼里只是看到了个表面,如果是井上管理人员那是很好,假如是在井下挖煤,那就可想而知。
  后来,他的矽肺病越来越严重,不能上班继续工作,就只能在单位修养,有时每年还回家几次,在回家的短暂的时间中,人们从他口中得知,他们煤矿工人的真实生活。
  在巷道里微弱的光线中拐了两个弯,就像是古希腊神话故事中克里特岛关着牛头怪物的米诺斯迷宫。头戴矿灯进入矿井深处,一天到晚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整个开采现场,当时的巷道没有撑柱,照明昏暗,没有排风,用镢头柳筐人力挖煤运煤。佝偻着腰,背着一筐煤。运上土火车车厢。
  然后土火车哐啷啷向井下巷道深处驰去,就像是在穿越历史时空。后来井下条件有了一定的改造,巷道有了木支架如林,空阔了很多,有排气风扇,采矿用“炮掘”,即用煤电钻在煤层上打眼,装炸药,引爆后工人们把炸落的煤块同样用土火车运出。
  我只是在众多成年人之中,听他娓娓道来,从他的讲述中,我内心深深震撼。不禁使我想起了儿时学过的一首《悯农》的诗歌: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虽然李坤在诗中描写的是炎热之下,辛勤劳作在田间之下的农民。但在我看来借用他的这首诗,正好也可以用在煤炭工人身上,也是比较贴切的。
  后来,他又回矿上单位养病。没过多久,噩耗传来,这家男主人因病医治无效。
  记得给这位病逝的矿工,生产队队长通知全生产队所有社员都参加。
  只记得在他门口是一顶刚支起的绿色帆布帐篷,里面是空的,地上铺着一层稻草。进走进堂屋,屋子里挤满了许多村人,吵吵闹闹,他们正在讨论什么事情。堂屋中央放着一个瓷盆,里面是刚烧过的纸灰,冒着缕缕青烟。
  不少人一进屋子就跪倒在纸灰瓷盆面前,给亡人烧几张纸钱,以对亡者悼念。
  里屋间,那个中年妇女,穿着蓝色的长衫,哭得已经不省人事,村里的赤脚医生一直守在她的边上。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地痛哭,不一会儿就昏迷不醒,赤脚医生一次次在使劲按她的人中。
  可以看得出,这家里男主人突然间离开,这是这个家里所有人从来不敢想的事情,但事实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发生了,一个完整温馨的家庭顷刻间支离破碎,命运和她们一家开了一个很大的不敢承受的玩笑,所有的欢乐、笑容和希望都化成了眼泪、哭喊和悲痛,降临到她们的头上。
  第二天出殡上山,我们随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有得抬着花圈,有得举着祭幛子,一路鞭炮不断,打制的纸钱有人使劲的抛上上空,沿路在送葬人们的头上、身旁翻飞。大家一直把他送到了老街东北方向,山上的“文昌角”,用土掩棺的时候,我们每人用衣兜盛上黄土,顺着安放在土槽里的棺材,一路走一路簸撒着黄泥。
  那天,天气阴沉。不一会儿老天爷也悲伤地落下了泪来。

  (五十二)

  “小沟”旁这栋中年丧夫,守寡女主人房屋东头,比邻的是一位“五保户”陈淑云奶奶的家。房屋坐沟朝坡,房屋基脚就墩在堰沟沟堤上,大门一打开就能看到门前“春天炮”山势的延伸带,门前逼窄,几乎没有稻场,将就只能走得过一个人。
  打我记事起,就只看到她孤身一人。我也不敢向她打听,怕触到了她老人家的伤心处。
  但是,她为人和善,满头青丝,夹杂着几根白发,圆圆的脸膛,慈眉善目,一说话,脸颊两旁就露出一对深深地酒窝。
  那时我已经在初中念书,每次从她家门口经过时,他都要热情地留我在她家坐坐。
  “俭伢子,几天没看到你,你又长高了,脸上长了些肉肉呢!”陈奶奶看着我无限感慨地说。
  “嗯、嗯。”我不知怎么去回答陈奶奶的话,鸡啄米似的不住点头。
  “那个时候公社大办食堂,看着你爸爸把你妈从贺家坪接下来,后来又看着你出生。”
  我睁大眼睛,倾听奶奶讲着我的故事。
  “一转眼,你就快长成大人啦。怪不得我已经老了!”她说着说着,眼中似乎噙出了些许泪花。
  “陈奶奶,您还没老。您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看上去,蛮经操。只看得到五、六十岁呢!”陈奶奶听着我说,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其实,陈奶奶,这么大岁数,额头上还只略显皱纹。看上去,精神得很。
  我起身对陈奶奶说:
  “陈奶奶,您不老,看您这么精神,活个百来岁我看是没有问题的。”
  就此,告别了奶奶。
  那个年代正是学习雷锋的高潮时期,而我就是生长在这个人人学雷锋、人人争当雷锋的时代。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被灌输了雷锋思想,虽然那个时候我还太小,不是很理解雷锋思想的真正内涵是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要向雷锋叔叔学习,争做好人好事。
  而此时的我正在高家堰中小学念初中。在学校,老师天天教导我们要学习雷锋。我和别的其他伙伴们一起不论上学、放学我们都会放声大唱革命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争做好人好事。由于我们学校就处于一个公路边上,每天都有许多人用大板车拖着货物,从公路上经过,因此,我们学校的学生们每天都会主动上前帮那些人推板车,遇到上坡路,我们力气小推不上去,这时大家就会团结在一起,集中力量帮着别人把车推上坡为止。每次推完车,那些伯伯、叔叔们都会夸奖我们几句。我们虽觉得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宛如喝了蜜。
  那时,我们除了每天帮别人推车外,就是每周到五保户家中去帮年老体弱的老爷爷,老奶奶挑水、劈柴,女同学们则帮他们洗洗衣服,打扫房子。虽然我们那时自己都是一个力气单薄的孩子,但我们都毫无怨言,很乐意地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因为我们觉得能帮助这些孤苦无依的老人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大家都是热情澎湃,心思简单,从没想过去索取什么。况且大家常常在一起做好事,遇到困难大家一起想法子,不知不觉中反而加深了同学之间的友情。
  正因为,陈奶奶离我们学校不远,往往有时候一放学就去帮她。
  记得有一次去她家,陈奶奶刚刚去看医生回来,步伐蹒跚,一脸病容。我见了心生怜悯。一想起她居住在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子,墙壁斑驳微微倾斜着,透过墙体的裂痕可以看清楚房子里面,简简单单几件破旧的摆设,屋里胡乱放着些破烂般的东西,屋顶上一片漆黑,房间里没有电灯,看着这位老人深邃、沧桑、无奈有些麻木的眼睛,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把陈奶奶搀扶进屋内,帮她收拾房间,给她把缸里把水装满了,一切都帮着做好了才回家。回家时,已是一轮明月高高挂在了天穹顶上,路上只有朦胧的月光,隐隐约约可见。和陈奶奶挥手再见,就踏上了“小沟”堤上的小路上,等我走了很远很远,回转身,还看见陈奶奶站在山墙上,还在不住地向我挥手,表示感谢。
  我们学雷锋,体现在我们的一言一行之中,无论在哪里我们都不会忘记,在外面,遇到别人有困难我会自然而然地去帮助他,走到路上,看到地上有螺丝钉也要把它捡起来,一备今后能用得上。绝不会浪费一点一滴,奉行勤俭节约的精神。
  虽说那时,我对“学雷锋”不甚理解其内涵,但对于去做好人好事,却是无怨无悔,发自内心的。

  (五十三)

  那一天,三山五岳,神州大地,山垂首、雨落泪,江河乌咽,车站、码头,汽笛长鸣!整个大地、整个宇宙都蒙上了灰蒙蒙的一片,人们扼首、人们顿足、人们抽泣、人们痛失了敬爱的领袖毛泽东。中国乃至全世界,一颗闪亮的星星陨落了。
  来去匆匆的人们惊闻噩耗,驻足默哀,怎么也迈不开双脚了,一个个哭得泪人似得!此时的我也和所有人们一样,悲痛万分,肝胆皴裂、五脏俱焚。
  记得我在那天,带着一班人前往流溪“吴家院子”的“田家坡”撩石板。我们出发的很早,出发时天还刚开亮口,东方的山坳里露出了微弱的红晕,一路匆匆忙忙,因为我们农科所“百头养猪厂”屋顶急需添瓦翻盖,以防雨天渗水。
  直到下午三点多钟,我们才背着石板打回转,双肩上有一百多斤的石板重负压身,从“田家坡”走山路下来,已是三点四十分左右。我们沿着流溪的小公路,一步一挨,好不容易进入了集镇,大老远就听到高音喇叭传出低沉的哀乐声,等来到公社大门口的公路上,看见公社的宣传干事王伦云哭得泪人儿似得……
  挂在公社邮电局山墙挑梁上的喇叭,传来播低沉地声音:
  “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毛泽东是……”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我泪如泉水般地涌下来,模糊了双眼,双腿打颤,辨不清楚眼前是东是南是西是北的方向,知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个踉跄差点让我,连人带肩上的石板摔落倒地,幸亏公社宣传干事王伦云看见后,及时奔向我的身边才使我稍微稳住了身体,没有摔倒。
  ……
  毛泽东同志带领我们的党、我们的军队、我们劳苦大众与外来侵略者、国内反动派作了长达几十年艰苦卓绝的斗争,才换来了今天和平安宁的日子,穷苦百姓才真正当家做了主人,而他老人家离我们而去。我无法排除自己的忧伤,每天都是以泪洗面,不断地、反复地在学校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跑得累倒在地上,扑在那棵靠学校东北角的大杨树痛苦。
  我恨不得宁愿用自己的生命,能换回领袖毛泽东的生命。但我在内心深处千呼万唤,怎么也没能唤回他老人家,我甚至在心里这样想,他老人家生前日理万机、工作繁忙没能亲自接见我们,但此时此刻也该让我们看看他老人家最后一面。但转念一想,我的这种想法是不现实的,他老人家此刻在远隔千山万水,千里迢迢的北京城,就是上面领导允许我们前去,那也一会儿半会儿赶不到啊!那种沮丧、那种哀痛,心情简直坏到了极点,糟糕透了!
  那哀痛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久,始终无法排遣内心的痛苦。成天不吃不喝守在“毛泽东同志的灵堂”前。
  灵堂搭设在民主小学内的戏台子上,“灵堂”四周围立着四根大木柱子,当面两根木柱上,顶端拉起了一个巨大的横幅,黑底白字“伟大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追悼大会”,背面布满了黑色的大底幕,底幕的顶端用白纸黑字书写的:“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永垂不朽!”正中间悬挂着“毛泽东同志遗相”,相框左右上框均用黑布镶嵌,遗像四周围摆满了当地党、政、军、以及大队、群众自发敬献的花圈,堆满了整个“灵堂”的三分之二的大部分地方。
  悼念毛泽东主席逝世一直持续了近一周时间,大家排着长龙似的队伍,在低沉的哀乐声中,一次上台跪拜在毛泽东同志遗相前,追忆他的过去,颂扬他的丰功伟绩!
  当时,我的祖母也在病重。危在旦夕。当她得知毛主席去世的消息,泣不成声,眼角的泪水,像飘纱般的直往外流,几次硬撑着要到灵堂来。怎奈病魔折磨的她浑身没有四两力气,最后在我们全家人的搀扶下,不!是全家人抬着她来到了悼念毛泽东主席的“灵堂”。在毛主席去世一星期后,祖母因毛主席不幸去世,悲伤过度,病情加重也驾鹤仙逝了。
  ……
  当毛泽东主席逝世,悲壮的哀乐声传到祖国城乡,传到高山大川,传到辽阔的边疆,传到全国的每一个角落。伟大的祖国在静立,八亿人民含着眼泪,肃立致哀。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八日的中国,是一个悲伤、哀痛的国家,
五十四

  老街土改根子老刘家,男主人打我记事起就是生产队保管员。平时话语不多,一旦从他嘴里蹦出话来,我们老街的人们说,那是很煞杠的,硬得像钢板一样,硬戳戳的。
  保管员工作,在老街那是没得话说的,一句话:任劳任怨,认真负责。平时在集体保管室,像个姑娘婆婆一样,细微末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他在万恶的旧社会里,是个苦大仇深的人,包括他的家人都跟着他遭了不少的罪,受了万般的苦。
  这段往事,一般他是不提起的,一旦别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可以看得出来,想起往日苦,两眼泪汪汪。他就会眼泪像飘纱的刷刷不停地往下掉落。
  解放前,他家住在深山老林里。一个千脚落地的窝棚,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无土地资源,平时都是租种当地富户人家的田亩,每年年成好,风调雨顺,除给地主交租外,家里还可以落下一些粮食。如果,年成不好,遭遇旱灾、水灾,那一家大小就只有到山上到处挖野菜、吃野果、啃树皮,饿得肚皮贴到背脊骨、面黄肌瘦。
  更为老火的是,全家五口人,只有一套灰不溜几的破衣衫,一床像猪油渣子的烂棉絮。平时,都不敢出门,要出门就这套衣服,大多都是赤身露体,就是包括在地里干活也是这样,如果一听到有人来了,大家都像燕子扑地急忙跑到屋里躲起来。
  冬天太冷,冷得都受不了,只有钻进灶膛里,因为那里暖和一些。即使他后来娶媳妇后,仍然还是过得这样的生活。
  好在,后来是共产党、毛主席才把他们一家从苦难中救了出来。我们这些苦大仇深贫雇农才有了翻身之日,才真正当家做了主人。
  听了他对万恶的旧社会血一般的控诉。我内心为之一振,心想:是呀!现在的幸福生活确实来之不易,我们生在福中要知福啊!
  怪不得,他对共产党、毛主席始终念念不忘,平时努力工作也是在报答共产党的恩情。
  记得那是在毛泽东逝世的日子里,所发生的事情。
  毛主席去世的那天下午,霎时,空气骤然凝固了,周围死一般寂静,连人们的呼吸都感到窒息。老街的人们有些不敢相信,怎么会呢,全国人民不是每天都在喊毛主席万岁,敬祝他老人家万寿无疆吗,人们在心里喃喃地说:
  “这怎么可能?毛主席怎么能死呢?谁都能死,毛主席也不能死啊!”
  可是不一会有线广播喇叭又开始广播啦播音员用低沉的音调播送着中共中央、人大常委会、国务院、中央军委告全国人民同胞书,沉痛的宣告中国人民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舵手、伟大统帅毛泽东主席因病去世,并号召全国人民化悲痛为力量,团结在党中央周围。
  大家只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老刘一家人嚎啕大哭,看老街上其他人也是如此,一个个都哭得泪人似得。
  根据上级的安排,全国各地的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军队、生产大队、学校都设置了灵堂组织各阶层群众为老人家吊唁。
  我们大队的灵堂搭在附近一所小学校园内,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中央摆放着毛主席的大幅遗像,上围着黑纱挂着白花,两边摆放满了花圈,上方悬挂着数米长的白底黑字“极其沉痛地哀悼伟大领袖和导师毛主席逝世”的挽幅。由武装基干民兵持枪轮换地站在老人家的遗像两旁,为老人家守灵。按照大队安排吊唁的顺序,人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在这里,排列好,然后按着顺序臂佩黑纱,胸带白花在哀乐声中四个人一组,缓步走到毛主席遗像前向老人家默哀、鞠躬。
  吊唁活动共进行了两天,老刘家一家大小站在来吊唁的队伍中,依次到了他们一家人。他们心情沉重地走到毛泽东的遗像前。刘老已是快到古稀之年,由他大儿子搀扶着来到了灵堂。一家人哭倒在了毛主席的遗像前,撕心裂肺地喊道:“毛主席啊毛主席,我的亲人啊大救星,我一家没有您就没有今天啊,您不能离开我啊!”霎时,灵堂内响起一片悲痛欲绝的哭声。紧接着是后面吊唁的人群都走来了,顿听满堂哭声。看着他们一个个哭喊昏天黑地的,在场的谁不为之动容,谁不潸然泪下呢!
  在以后的好多天里,我都始终沉浸在无限的哀痛之中。每天不吃、不喝。独自一个人来到学校漫无目的地在操场上一阵小跑似得不停地转着圈儿。仍然在心里坚信,毛主席他老人家没有死,这他死了,今后的中国该怎么办呀?
  大家怎么能舍得毛主席与我们离开呢!是他,是他所领导的共产党才把我们这些贫苦百姓从火海中就出来的呀!

  (五十五)

  正因为老刘家对共产党、毛泽东有着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老街人们一致推举刘老的大儿子担任起了生产队队长一职。
  生产队长,人称“刘大麻子”,一米七几的身材,云盘大脸,乌黑的眼睛雪亮雪亮,高鼻梁,鼻尖有点向内勾,阔嘴巴。只是小时候出天花、得霍乱,那时的医疗条件不是很好,又加上生病期间没很好的禁风,以致于病好后,满脸落下了窝窝点点。
  但他实诚,做事有担当,实诚得如同像山药蛋一样的人。
  他说话嗓音特别大,平时讲个话、安排每天的农业生产,不需要用麦克风,更不需要用高音喇叭,但是比用了这些玩意儿,更加清晰、嘹亮。按照老街人们惯用的评价,就是像打雷的。
  我们刘队长与我同辈,我常叫他哥哥,实际上他比我父母年纪小得多,并于上个世纪70年代担任了我们生产队的队长,其时,他那时刚刚40多岁,可谓年富力强。
  他是一个有眼光、负责任、敢于犯错误又比较客观公正的干部。为什么这样说呢?我只说说其中的三件事。
  我们生产队有两座山,70年中期,山上的树都砍得差不多了,我们队长带领大家在山上栽种一种泡桐树,几年以后,光秃秃的山上又重新披上了绿装。
  那个时候上级在我们生产队推行杂交水稻,杂交水稻育种要求很规范,要用划行器在田里划上一格格的方格,每一粒种子要放在十字交叉的地方,一粒一粒地放,速度很慢,我们生产队则不这样,就是一把撒了,虽然不是很规范,但效率很快,别的生产队要几个劳力干一天的活,我们生产队一个人半天就可以搞定。公社干部知道了这件事,把他叫去写检查,狠狠地批评了一顿,队长他一个人独自承担了责任。
  生产队各家各户原来都在“丹水河”里吃水,后来河里出现了污染,河里水不能再吃了。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为了进一步了解缺水的原因,他前往供给集镇用水的水源——龙洞沟,沿线走了好几天实地考察。
  一趟就是两三里路,来回也得五六里路。在考察中他发现,只要在源头修建一个蓄水池,生产队购回塑料橡胶水管,集体出资购回主干线的水管,分接到各家各户的水管由各家自己负责,这样就能较好的解决老街百姓吃水的问题。
  他说干就干,立马四处凑集、落实资金后,生产队组织专班,沿原来堰沟堤,开挖沟槽,就这样解决了人们的吃水难,缺水问题也彻底得到解决。
  直到后来,拆社建镇,集镇商品水供应站还没建好之前,老街人们都是吃的他帮百姓们引来的清泉水。
  平时,他是我们的领班,生产队做什么事都是身先士卒。一般他手拿一把锄头,顺着当街的路上一拖,发出长长的一阵“丁儿郎当”声音,那声音余音绕梁,久久地在大街上空回旋,大伙儿便知道,该出工下田了,等他再次往回走时,大街上三三两两,一堆堆,一簇簇人群跟在刘大麻后面,拖着各自的锄头,“丁儿郎当”、“叮叮咚咚……”那声响汇合在一起,如音乐大厅里奏响起气势恢宏的交响乐。雄壮、豪迈。
  就是来到田间地脚,刘队长往前一站,只需大喊一声:“各照各域!”嬉闹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来到各自的域辖之所地,闷声闷气的挥锄劳作开了!
  特别是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他一年四季大脚丫上都穿得是草鞋,夏天,脚穿“边儿草鞋”、冬天,脚穿“满儿草鞋”。我们见了甚是羡慕,做梦也想能穿上像他那样的“草鞋”。但是,那时,我们所有的人都没有他家那样的条件。据说他的老父、老母是我们这儿编制“草鞋”能工巧匠。直到现在我的这一梦想,终归破灭,没能如愿!
  还有一次,他带着我们一拨儿精壮努力的小伙子,上山背楂子。那时,田间作业管理,还没有化肥可施,庄稼的主要肥源,就是通过人们把巴王茅草、一些丛林的荆棘砍到,扎成捆,成捆地背到田间地头的空地上,一些妇女先用锄头,挖出一块长方形的空地,打成型,然后手拿镰刀,打开这一捆捆楂子,顺着成型的地面,把楂子一层一层的铺实在,再在楂子上面覆盖厚厚的一层土块,再在最上层撒上细土,通过楂子燃烧上面的土层。剩下来的就是当时最好的庄稼肥料——“火粪”。
  我们每人都从自家拿来木背架子、打杵,跟着他,攀山越岭,穿梭在荆棘丛生的荒野之中,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一天到晚,除了吃中饭停歇一会儿外,其余都是不停脚步跟着他背楂子。
  一次,他,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袢,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木背架上的楂子,栽倒到下面坎跟前,由于他身坯大、力大,最终使了个“定力”好不容易稳住了!往下定睛一看,草鞋,包脚的边儿都断了,他把脚慢慢地缩回来,干脆索性脱掉了草鞋,一双大脚丫,如履平地一般的,在荆棘杂草丛生的灵活的串来梭去。
  只见他的一双大脚,白生生,长长的、宽宽的,大得让我们这些后生们有些惊奇!
  俗话说:“脚大江山稳,手大挣乾坤”。你看,刘队长,在这么大半天里,凭一双赤脚,穿梭在丛林之间,踏行在宇宙之中,到收工时,我们大伙儿,都围在胡大麻身边,要看一看他的那双大脚丫。起初,他还不愿意,禁不住我们你一言,他一语地,最后,他坐在一道石坎的边沿,伸出双脚丫说:
  “就让你们看个够!”
  “白白净净的,脚板、脚背没有丝毫刮伤!”我们都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神色。
  “哇!好大啊!”我吃了一惊。
  “不仅大,你们那个的脚有刘队长的宽?”其中一个小伙子说。
  我们算是开了眼界,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大的脚呢!一个一个脱下鞋子,跟他比起长短来了,我们的脚大多是又精又瘦,不是长度赶不上他,就是宽度相差甚远。真是“铁打的脚板壮实的汉!”
  后来,我被推选为乡村人民教师后,就远离家乡,到离家乡比较远的村小教书去了!好多年都不曾与他谋面。只是在后来好多年后,听人们讲起他的故事来:
  现在,刘队长早些年就已经去世了,用文字把这段往事记录下来,就算是对他的纪念吧!
  (五十六)

  说起老街方伟华、范长秀这一对老年夫妇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写不尽。
  范长秀老奶奶本不是老街上的人,他是宜昌大城市中人。
  1938年至1939年,日本帝国主义先后出动飞机50多架,对宜昌城区狂轰滥炸,死伤平民2600多人,炸毁房屋600多栋。1940年6月10日,日寇入侵宜昌城,从10日至16日烧杀奸淫无恶不作,烧毁房屋六、七千栋,屠戳平民、强奸妇女不计其数。在日寇侵华期间,中国死伤人数3500万,给中国造成经济损失6000亿美元,其中直接经济损失1000亿美元。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范长秀奶奶在宜昌城的房屋被日本飞机炸毁。眼看家没了,家人死的死,逃的逃,都不知了去向。她随难民一起躲进英国人在宜昌办的“怡和洋行”的仓库。后日寇强行将所有的难民赶进“难民区”,这个“难民区”从大南门到西坝,面积只占城区的三分之一,日寇在“难民区”周围布有铁丝网,在大南门设有哨卡,进出大南门的难民要手持“帕市”(日语,即身份证),先向日寇鞠躬,经验证“帕市”方能过卡。为了生存,她的丈夫到“难民区”外的南湖挖野藕,当挑返回“难民区”途中,被日寇阻拦,说她丈夫是国民党部队侦探,虽然她丈夫也带有“帕市”,日寇也不听,当即把他从头到下装进麻袋,用绳子捆颈脖子绑在木柱上,打得亲死去活来,后来一个翻译对日寇说不是侦探,他才死里逃生,回到自己家中,在床上养伤睡了半月。最后他对妻子说,当时装进麻袋时,如果不想到今后你们母子怎么办。他就是在对亲人的牵挂中才幸生存下来。
  但是,后来由于伤势很重,又没钱医治,时间拖得久了,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劫难,一命呜呼归天了。范奶奶只得用一个破草席,草草收殓好丈夫,埋在了附近荒郊野地里。
  她一个孤儿寡母,怀里还抱着一个在襁褓内的婴儿,随着一群逃难的人们,漫无目的地奔向城西,过“镇川门”来到江边,见一艘破帆船,没问个清楚就上了船,船老板把他们母子俩驶过长江对岸的“朱市街”,一路往西,一路要饭,天黑了,就在别人的屋檐下停下来过夜,等第二天,天亮后又继续往西边的方向走。
  到了高家堰老街,住在破旧的房子里。这屋是芦席盖的,四面透风,遇到下雨,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不下,屋里正下。附近一个庄稼汉子见了,很是心疼,就这样收留了它们母子俩,最后与喻公秀奶奶组成了一个新家。这个庄稼汉子就是方伟华,他为了弄点钱养家糊口给别人当脚夫,到恩施去挑盐巴,山路崎岖,风餐露宿,肩担百斤,日行百里,长途跋涉,其艰难是可想而知的。后来还到了三斗坪后帮人打工,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家里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但范长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没有生活来源,就在附近老百姓家中乞讨,过着饥一天饱一天的生活,遇到恶狗就回避远离。
  那是一个腊月三十,方伟华还未回来,一看别人家都是在欢天喜地在家吃团年饭,而范奶奶生活无着。
  就在除夕这天,她冒着刺骨的寒风和鹅毛大雪,踏着泥泞的老街街道上,乞讨。有的店铺鸣放鞭炮,欢庆佳节;有的大户人家关门闭户摆酒设宴,热闹非常,这是在日寇占领的“难民区”从未见到的。
  范奶奶想到自己悲惨的处境,欲哭无泪,真是“朱门酒肉味,路有讨饭人”,她牙齿咬得“咯咯”响,心里更加痛恨万恶的日本帝国主义,这些人面兽心害得她有家不能归,一家人不能团聚,从大家唱的“九一八”,“九一八”,从那悲惨的时候,脱离了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的歌曲,在整个华夏子孙们心灵中回荡。回到家中,她赶忙烧热水烫脚,把幼小的婴儿揣进被窝里,温暖着他那冻僵的身体。
  春节后方伟华回到家中,把帮工挣的钱买了60斤盐挑回家中,这才初步解决吃饭问题。直至1945年8月15日日本鬼子投降。这一天高家堰老街广大人民群众奔走相告,鸣放鞭炮,热烈庆祝抗日战争伟大胜利。
  ……
  人在一生中,总有些酸楚的往事,让人泪流满面,令你不堪回首;一些生离死别的无奈,让人痛苦过、悲伤过。不时在你心中跌岩起伏,不时在你心中回荡、徘徊、萦绕。一声轻叹、一脸无奈、一缕清怨。

  (五十七)

  范长秀老奶奶,经受了难以忘怀的磨难。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苦尽甘来。原先逃难时襁褓中的孩子,渐渐长大,出落成一个壮实的小伙子。
  这个小伙取名:胡广清。因为是胡家骨肉,所以随胡姓。
  他,长得虎头虎脑,长脸大眼,目光睿智深邃。黝黑的皮肤,瘦小的身材,脾气倔强,人称“黑皮”。在他认为是对的时候,即使十匹马的力量也难于拉回。他只是想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做一个真正的自我。
  正如历史上一些有名志士那样,在认清自我的基础上,做一个真正的自己。
  一座巍峨的高山,在真正的认知了自己后,不再追求轻灵,而是意志坚强,发扬自己沉稳的优良传统,所以有了壁立千仞的雄奇。
  一条小溪,在真正认知了自我后,放弃了追求沉稳的梦想,而是发誓做一名轻盈的仙子,所以才有了“一水护田将绿绕”的美丽。
  高山、小溪都做到了对自己充分的认知,所以才有了碧水青山、水绕山流的佳景。
  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纵观其中,蓦然发现,凡是名垂千古之士,都能做到认知自我。
  陶渊明,在充分认知了自我后,发现“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于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留下了一段“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佳话。
  李白,一代诗仙,这位当年名誉京城的御用文人,在充分认知的了自我后,发出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感慨,做出了“且入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的豪放行为,书写了一段“四海皆我家”的美谈。
  他就要做他们这样的人,他也知道虽然不能名垂千古,但就是要做一个真实的男儿。
  家里不光他倔强,他妻子、大女儿同样也是个倔强之人。妻子占着身材魁梧,粗胳膊,大膀子,农村里田里的庄稼活儿,样样都捡的起,耕田耙耖、肩挑抬老,有时要赛过老街绝大多数男子汉。所以,每每在田间做出做出农活儿,他们俩口子,就会为丁点小事,争得不可开交,最后都不欢而散。
  他的大女儿,跟我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也是儿时的玩伴。她也秉承了她老爸的性格遗传。用一个词儿来形容——“倔强”。他这个“倔强”是用来专门对付她父亲的。小时候的她,在学校里各门功课都是很好的,思想表现也好。她曾试图用她的优秀瓦解他老爸脸上的尊严。当每次学期结束时,把一张张奖状捧到他老爸跟前时,内心难掩激动,脸上飞扬得意。然而,她老爸只是用眼睛轻轻地瞟一下,说:
  “今后还要更加继续努力!”
  她见父亲如此的不在意,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内心。心里怀疑眼前的老爸,究竟是不是亲身的爸爸。为这事,她不知好多回去问她的妈妈。妈妈对她说:
  “生你时,你爸爸不知又多高兴。从来不喝酒的他,一咕噜,一瓶‘巴东老烧’不换气全喝下去了。”
  她回头再看老爸,老爸不动声色的自顾自的在堂屋门口,用刀划他的竹子,编他的畚箕。怎么看她老爸,就是不像爱她的人。
  从这以后,她总是跟他老爸对着干,惹得她老爸动不动就向她发火。她不吱声,就是倔强地望着她老爸。
  最终。老爸长长的叹一口气,蹒跚地离她而到一边去了。
  虽说这一家子都是倔强人,但是他们有他们的相处之道。有时候,有一个人倔强脾气来了,至少有一方先避一避,让一让,这样避过了风头,后来也就慢慢地和和美美的了。
  在人生道路上,当有时受阻时,迈不进殿堂的正门,不妨调整思路,找到一道侧门,虽然付出更多的艰辛,但也会修成正果,因为侧门和正门是相通的。有时,变换思维也须转个弯。
(五十八)

  水文站西头沟旁,一大丛毛竹霜打雪压,仍然凌风傲雪,郁郁青青地挺立着,展示着顽强的生命力,也给苍茫冬日增添了一抹生命的绿意。那一抹葱绿掩映之中,隐约可见一栋坐北朝南的红墙青瓦的房子。房子门前稻场边临时搭起了个瓦棚,瓦棚内是烧菜做饭的地方。这也是民主大队农田基本建设指挥部所在地。
  前不久,党支部书记带着管农业的副书记、其他几位副职干部,前往全国农业战线的一面旗帜——山西省昔阳县参观学习。重点看了“大寨”的——“七沟八梁一面坡”是怎样旧貌换新颜得动人事迹。正好也回来了,书记回到自己办公室刚落坐,思忖着根据本地实际如何能把“农业学大寨”掀起一个高潮。
  书记姓庄,名庄严,平时一脸严肃,组织原则性很强。长发、廋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炯炯有神,时而双眉紧锁,时而面露微微笑意,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他用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那上面飘着墨香味儿字迹清晰可辩,圈圈点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直到字迹觉得比较满意时,他才从办公椅上霍得站起身来,向窗户外望去,在暖暖的阳光的照射下,梨花迎着轻风,张开了笑容。远看梨花,好似万树丛中一点白。那白色,白得朦胧,白得素洁淡雅,如许像漫天的大雪落满绿树呀!他想这梨花多得满株都是,花儿们你拥我挤,好像赶集似的。再细细一看!那绿叶,绿得如水,绿的发亮,绿得透明!
  此时的庄严书记,似乎在心中已经勾画出了,丹水老街的一幅壮丽的画景:在丹水岸边犬牙交错的柳林边,接原来已有的老河堤处,再新建一道高高的长堤从“五杨树”向西一直延伸到水文站上方,堤外杨柳成排成行,堤内丰收在望的稻花飘香。这就真正解决了长期困扰着他的一块心病,同样也是老街老百姓反映最强烈的,大队要组织力量修建“丹水河”河堤防洪,以根治长期的水患。这次正好借毛主席号召“全国农业学大寨”这一强劲东风,以实现他心中的多年夙愿。
  迅即,他又回到了办公桌前,在办公桌上再铺开一张白纸,庄严的、提起手中凝重的钢笔,落在了白纸上,几个白纸黑字,格外醒目:“根治‘丹水河’,换来子孙福”。庄书记,本来是土改培养出来的老干部,早就在县一级水利、粮食部门任过职。只是在毛主席、党中央提出“大力支援农业生产!”的号召之后,报名回乡支援家乡的农业生产,被当地老百姓推举为党支部书记。至于修个河堤、建个小型水利发电站之类的工程预算,是不在话下的。他迅即通知在家的所有干部,马上到支部办公室召开了紧急会议。当然我这个民兵连长自然也在通知人员之列。我们的会议白天进行了大半天,相关事宜还不是很完善,晚上,会议仍旧照常进行。晚上议题主要是针对设想、规划,补充说明还有那些设想的不够周密、细致地方,在施工中会出现哪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个议题开口很小,切入点更具体,要想的周密的再周密,想的细了更细,才会有利于在“丹水河”治理中,尽量少出现一些纰漏。书记要求大家集思广益、在场的所有干部必须要提出一个方面或者两个方面的问题,想得越细越好。
  “我认为,根治‘丹水河’洪灾不再次发生冲毁庄稼、房屋,在河畔垒起堤坝。一个首要的问题就是‘石材’从哪儿来?怎么搬运?用什么工具搬运?”樊松副书记一连串的问题,掷地有声。
  “工程施工必须要成立专门的指挥机构,分派专人来具体管理”会计是个长者,平时言语不多,一旦话从他嘴里蹦出,那是很有针对性的。
  “工程专班人员要多少?人员从哪儿来?”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么多人参与,是不是要成立一个专门的后勤专班?”
  ……
  针对大家提出的这些一股老儿的问题,支部做了详尽的安排和部署。
  要趁热打铁,说干就干。
  于是,“根治‘丹水河’,换来子孙福”的一场水里治理工程就这样打响了。
  砌河堤需要料石。石头从哪里来?有了石头又怎么运?石头运到后又怎么办?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早在大队支部会上都做了较为详尽、周密的设想。
  砌河堤的石料选在“丹水河”南岸,从南岸到北岸中间横着一条水流喘激的河。为了使南岸与北岸连接成一条通道,工程指挥部决定在河面上空架起一座木架结构的桥梁。
  当时正是初春时节,小草醒了,小树也醒了,河水缓缓地流着,时不时激荡着白色的浪花。河边一排排柳树发芽了。春风如透明的丝巾,看着滴滴晨露,飘飘然然地沐浴着万物。一只只活泼的小鸟飞来了,它带着一身乌黑光亮的羽毛,一对俊俏轻快的翅膀,加上一对剪刀似的尾巴,凑成活泼机灵的小鸟啊!可爱的小鱼也探出了小脸来了。
  北岸的田野里,人们正在辛勤地播种。一位农民伯伯正在使劲地驱赶着那头大黄牯牛,一行行新翻的黑土在犁铧下伸展。倒映着蓝天的水田,有的已经插上了嫩嫩的、绿绿的禾苗,远看像地毡;近看像绿纱。插秧的年轻姑娘擦擦头上的汗水,抬起头,看看变得绿绿的水田,咯咯地笑了,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河面刚开冻,除流水外其它水域都还结着薄冰,凛冽的寒风刺骨的凉。架桥的民工搬得搬、扛得扛,老的老、抬得抬,两三尺粗,五六尺长的圆木,都已经整齐的堆放在了“丹水河”南北两岸,六七位木工师傅都到场了,还有不少人用钢钎、铁镐,挖得挖、刨得刨硬是把丹水河中的流水撇到了南边,只留出了一个窄小的出水口,河中还存留部分水潭。为了能保证较顺利的架起桥梁,大队又安排人员,抬来柴油机、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水,按原先设计师傅们在河床上定点、凿坑,然后又在每个凿好的坑里立起了粗大的圆木。北边河床上立好了柱子,又转战南边,就这样整个河床上从北到南都立起了圆木桩。在这同时,木匠师傅也在南北的河滩上摆开了“战场”。一些简易的工作台搭建好了,只见他们在粗重的圆木上用墨斗盒线头的一端铁质,造型像“葫芦”,小头朝下,大头朝上,深深地扎进原木的一端,然后快速的后退,墨斗盒顿时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等到了圆木的另一端停下,蹲下,用左手按住墨线,右手把墨线往上只轻轻一提,原木上便留下了黑黑的墨迹。木工师傅旁边分别支起了几个三角架,那是盖锯师傅把木工弹好记号的圆木,搬上三脚架两边的顶端,搁好,用抓钉钉牢,用一把足有五六尺长的木手锯,站在横在三脚架左右两边,一个人是左弓箭步,另一个人是右弓箭步,双手紧握长锯的木柄,把带有锯齿的锯条,在木匠留下记号的地方下锯,耳边传来了“呲——嚓——呲嚓呲嚓……”一来一回,向前拉的时候声音低,往回拉的时候高,因为锯齿的尖是朝向你怀里的方向,往怀里拉的时候使的劲大。不一会儿圆木成了方木、成了足有两三寸厚的木方、木板。一部分木工师傅又把笨重的木方安装到河水面早已立好的木桩顶端,每逢接头处,木工师傅丝毫也不马虎。只见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铆钉,钉实、抓牢,这样就使桥墩木柱与桥面形成了一个固定、牢实的整体。为后来桥面铺设木板奠定了基础。
  木匠师傅都站在高高的木桩上的木方上,我们一大拨人排成长长的队伍,用接力的方法,把锯好的厚木板,你传我,我递你,一直传到桥墩上面的木匠师傅手里,他们把厚厚的木方一块一块铺平在桥面上,用铁匠专门打制的七八寸长的铁钉,用八磅锤使劲的夯进桥面木方里,就这样在我们手里,眼看着“一桥飞架南北,两岸变通途”。
  这是一道很重要,也很艰巨的工程。但是,被我们用坚强的意志,克服困难的勇气攻克了。再接下来,我们又从山里砍来柏树枝,厚厚的铺在了桥面上,然后挖来黄泥,搬来碎石垫在柏树枝上,夯实、踩牢。
  按照设计,我们从南到北铺设好铁轨,铁轨乌黑乌黑的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直向前延伸,延伸,延伸到了水文站那丛葱绿毛竹掩映之中,隐约可见那栋坐北朝南的红墙青瓦的房子对面土公路旁的“丹水河”边。
  (五十九)

  一桥飞架南北,如彩虹卧波,给丹水平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似巨龙飞腾,龙头在南,龙尾摆向北岸的西边。
  整个铁道线,乌黑的双轨随着南岸地势略高一点,逐渐往北,过“丹水河”向右转一个“一”字大湾,再向西可以做到浆砌的河堤,哪里需要石料,就可以随时运到哪里。铁道线总长度不得少于一里多路。
  “根治‘丹水河’,换来子孙福”的战斗一切准备就绪。
  大队领导还专门请来了师傅,装好了“土火车”。
  “土火车”装好后,我们这些俊男靓女们搭乘着“火车”,从“丹水河”南端起,驶向北岸后折身向西,大家坐在“土火车”上,一个个像凯旋而归的英雄一般,好不快活。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毛主席领导的革命队伍……”
  嘹亮的革命歌曲响彻在“丹水河”两岸,即使乘坐在长途班车上的来往旅客,听到这高昂的歌声,也要赶快拉开车窗玻璃,一睹我们的风采。
  “土火车”试运营,经过我们来回五六个回合的检验,运行平稳,快捷、省时又省力。
  在正式开山炸石,点响第一炮,运石拉料、砌河堤奠基之前,大队领导利用“丹水河”河滩平整开阔的地段,就地举行了隆重的誓师大会。
  只见红旗飞舞、锣鼓喧天、人群攒动。老街上所有的男女老少,以及“丹水河”南岸两个生产队的社员群众都纷纷前来参加。
  主席台就搭在简易木桥的北端。首先由大队书记庄严作报告,他向大家传达了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号召大家要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齐心协力,共同奋斗,向大寨人学习,苦战三年,把民主大队建成大寨似的榜样,大家在他的带领下精神振奋,激情满怀,口号声响彻“丹水河”两岸。他的报告很幽默,也很有蛊惑力,又很煽情。他说:
  “送客的饺子迎客的面”。
  说客人来家时请他吃面条,意思是用面条缠住客人,送客的时候请客人吃滚蛋饺子,就是让客人走得利索,听得大家哈哈大笑。
  向克涨也在大会上作了发言,他向大家介绍了自己与本生产队社员们学习大寨的先进事迹,并代表“根治‘丹水河’,带给子孙福”工程全体参战施工人员向领导表示了决心,他说: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誓把那山山水水重安排,把‘丹水河’这条‘恶龙’治理得服服帖帖,让它为老街人民带来福音。”
  铿锵的誓言,掷地有声的话语入心、入耳,在场的社员群众听后精神百倍。霎时,雷鸣般的掌声,哗啦啦的响成一片,经久不息。
  誓师大会结束后,大队安排参战的全体施工人员,在工程指挥部食堂会餐。
  大伙儿,都迈开脚步有说有笑往指挥部方向赶路的时候。
  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在大老远高声呼唤着:
  “等一等!等一等!大家等一等。我这有深藏在家中的十年老窖,趁这个机会,我拿出来犒劳犒劳大伙儿!”
  庄严书记先是一愣,这不是老街的人都公认的老“吝啬鬼”、“守财奴”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没等庄书记说话,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就先开口了:
  “我老汉今年已经是六十有八的年纪,隔天远离土近的人。看着你们为老百姓办好事,我千恩万谢:要不是你们这些好领导,这条河往后不知还要闹多少次洪灾,不知还有好多人要饿肚子。我这酒送给你们是心甘情愿的,是代表老街人们向你们表达感谢的。”
  “你们这一片真情,鼓舞着我们大伙儿!这十年老窖我们也不再推辞了,我先替他们收下、收下了!”庄严书记甚是感动。从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手里接过十年老窖,递给工程队的负责人老向。
  双手紧紧地握着大爷的手,握了又握,谢了再谢!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就一个词:
  “谢谢!”
  临走之时,在场的大伙儿,都邀请老爷爷也一同去参加会餐。但是,老爷爷怎么也不肯去。
  直到大伙儿已经走远了,看见老爷爷还在不断地挥手,向他们表示致意。
  (六十)

  临街的“丹水河”南岸,也就是采料石的地方。
  这是地名为“小山”山势的延伸段,桥南头,赫然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裸露的青石一大片,几乎整座山都是青石,光滑呈青。顶部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松树、柏树夹杂的还有榉木、龙木、棕榈树,高大的树下杂草丛生,花事旺盛。山雀成群结队的掠过树梢,远处森林里隐约传来百鸟的鸣和。
  工程指挥长向克涨,站在桥南口,如巍巍铁搭般岿然耸立在采石组、爆破组十多人面前。
  粗黑的头发,蓬松显得有些凌乱,宽阔的脸膛,浓眉大眼,再配上高大的身材,厚实的肩膀,粗壮的臂膀。他往这一行人面前一站,那架势,就能威震四方,什么困难、什么艰难险阻都不在他的话下。只见他伸出右臂,对大家说:
  “眼前的这片大青石,就是我们的战场。由于设备器材不足,仅有一台风钻,剩下的就只是钢钎、八磅锤和人啦。大家在施工过程中要合理搭配,尤其是爆破人员,在给炮眼里灌炸药,放引线时一定要小心加小心,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在场的所有施工人员,眼睛睁得大大的,凝神注视着前面的他。似乎要把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嚼烂了咽下去,装在肚子里。
  “你们都听明白了么?”向克涨接着又问大家。
  “听明白了!”大家异口同声的齐声回答。
  粗狂的声音,激荡在“丹水河”岸边,回旋在这片大青石上空,连林中的小鸟都被突起的如雷般响动,惊得“扑哧——扑哧——”扇动着翅膀,飞向了更高一层山的丛林之中。
  “开——工——”向克涨拖着长长的尾音,掷地有声。
  参加本次施工的人员有:
  向克涨:工程指挥长。
  丛维赞:民兵连连长。
  姚宝平:记工员。
  向忠佐:事务长;秦一莲、王璐萍炊事员。
  向江来:爆破员。
  武阳春:宣传员。
  其他成员:柳钢直、方正祥、胡大红、李良阳、华春贵、赵宝康、张启祥、顾公纯、刘希杨、李良才、龚向河等。
  “铁姑娘战斗队”:柳飞絮、方春喜、苏小红、马春花、等等。
  顿时,工地上一片繁忙的景象。
  在这块大青石斜坡上,民兵连长丛维赞目测了几个点,先用石匠用的钻子凿开几个能使人放脚的蹲位,你看他左手紧握钢钻,右手举起铁锤,“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响声不断,由于青石密度大,坚硬,每一钻凿下去,溅起了星星点点的火花,火星伴着石沫四处飞溅,灰尘扬起与微风搅合在了一起,丛维赞顿时成了传说中的“圣诞老人”啦:白头发、白眉毛、嘴唇周围也抹上了一圈粉白的石沫灰。
  功夫不负有心人。再难,他也没有被困难吓倒;石头,再硬也硬不过丛维赞的坚强意志。经过他的一番艰辛努力,每个点都被他一锤一钻的凿好了。
  手工凿炮眼的共分成了五组,柳钢直——胡大红、方正祥——李良阳、华春贵——张启祥、赵宝康——顾公纯、刘希杨——龚向河。
  李良才使用风钻单独作业。
  别看扶纤这活儿,由于这块青石太硬,老街人叫它“火镰石”,一锤子下去,钢钎在石头上乱蹦乱跳,震得掌钢钎的人手臂酸麻,而石头上只留下了个小白印痕,加上这里是一片足有七十多度的斜坡,抡锤和掌钢钎的人往往要采用跪着的姿势。防不胜防抡锤的要打脱靶,一八磅锤下去,正好打在掌钢钎的人的肩膀上或者手臂上,疼得叫人钻心的疼,往往还哭笑不得。
  华春贵一八磅锤抡下去正好打在张启祥的后脊梁上,张启祥一阵“哎哟——哎哟——”的叫声,疼得他眼泪如飘纱般的纷纷下落,等疼稍微缓和下来后,张启祥脱下脚上的一只鞋,狠狠地打向华春贵的身上作为报他眼前之仇。这样尴尬的场景,在这片斜坡上时不时地经常发生着,不过,后来打顺手了,也经常提醒着抡锤的人以后要多加注意便是了。
  连长丛维赞以身作则,带头实干加巧干。初春的天气,一般人穿着棉袄都觉得春寒料峭。可他脱下棉袄,只穿一件衬衫,只顾干活,从来就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由于长时间的劳累,患上了胃炎,有时病犯了,就把早已准备好的小苏打片,咽几粒,等胃疼稍微缓和后又抡起了八磅锤……
  那丁儿当儿的响声,在“丹水河”南岸汇成了悠扬的催春之曲,要不然怎么说来着,植物也是特喜欢音乐的,“丁儿当儿——丁儿当儿——”的一片响声中,柳绿了,花红了。大地原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六十一)

  随着一阵阵“丁儿当儿”、“叮叮当当”的响声,“根治丹水河,带给子孙福”迎来了第一次开山放炮。
  在这之前,爆破员向江来从指挥部仓库保管员手里领来了大量的雷管、TNT炸药、导火索,通条、带长铁杆儿的挖瓢等爆破器材,装放在“土火车”上,然后乘“土火车”从水文站附近的指挥部出发,车轮在乌黑的铁轨上飞快的转动,轮子过几秒就会出现一个稍大一点的声音,咣铛。然后一直这样,过几秒就会出现稍大一点的声音,咣铛、咣铛。
  仿佛你用手指摸一个锯齿状的长条,隔了相同距离就能出现一个“齿”,就像是早已编排好的舞蹈,总在固定时候出现波动。
  五六分钟后,“土火车”就到了桥南采石场工地。只见爆破员向江来从车上跳下来,用一个大蛇皮编织袋,把炸药、雷管(盒装)、导火索等器材装在一起,扛在肩上,爬上大青石板上。
  他详细检查炮眼的深度,方向和炮眼排列是否合理,按要求先把干黄土粉末往眼里装少许,随即在黄土沫上铺一层适量炸药,放导火索,然后再把大量的炸药送到炮眼底。在往炮眼里装炸药时,一边装一边小心翼翼的用一个随身带得小木棍轻轻捣实在,最后再用黄泥沫封住炮眼口,生怕把导火索包皮损坏。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专门指挥附近群众安全撤离的旗手,用举起红颜色的三角旗,的旗语。当爆破员向江来看到旗手亮起红三角旗,只见他从东往西依次点燃导火索引线。飞奔向西边两百多远地距离的农户家的门的横监、过梁处躲避。
  在爆破员向江来飞奔离去的以此同时。导火线燃起了星星点点。导火索“哧哧”地冒着白烟,闪着火花。。一分多钟后,只听得“轰隆——轰隆——轰轰隆隆——”的巨大声响。炮声隆隆,浓烟四起,空气中弥漫着炸药的硝酸味儿。伴随着轰轰隆隆的响声,一方一方的的巨石噼噼啪啪响彻云霄,到处是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待这一阵过后,旗手打着绿三角旗手势,解除了安全警戒。
  还没等硝烟散尽,爆破员、施工人员像燕子亮开翅膀,飞扑到工地。只见青石斜坡处,横七竖八躺着众多巨石,斜坡上犬牙交错,大坑小洼。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得多,真是“旗开得胜,一炮打响”。
  按原先分好的小组,开山凿炮眼的,仍然继续作业。
  用“土火车”拉料石的车早已停在了桥南岸,上石头的、拖石头的人马也已经整装待发。
  指挥长向克涨,一行八人,拖着杉木抬杠,其他人等手拿腰子、粗麻绳。由经验丰富的人作指导。石头太大、太重,只见他们在石头一边垫上枕木,把翘嘴钢钎插进枕木上的巨石落地的悬子,喊着号子:
  “一、二、三”
  “一、二、三”
  大家一齐作力,硬是把巨大的石头,翘起缝隙来。然后有人把粗麻绳从石头的缝隙穿过到另一边,再把麻绳拗过来形成一个对角,再用同样的方法,把枕木搬到另一头,用翘嘴钢钎把巨石翘起,塞进麻绳穿过石头底部,拉上来在上面打上结,挂好竹库(也较筘)三四根杉木杠子穿进筘里,把杉木杠子搁在肩上,只听得有人说:
  “起——”
  接着伴随着抬石头的劳动号子:
  “嘿呀个佐咧,嘿呀个佐咧,……”
  “号子吗喊起来哟,伙计们把石抬哟,腰杆子往上顶咯,脚板子要踩稳咯!”
  “嘿呀个佐咧,嘿呀个佐咧,……”
  要是前面看到有岔路,前面抬杠的人就会提醒后面的抬石头的人:
  “岔路口哦,跟到走哦,之字拐哦,顺到摆哦,有个沟哦,招呼溜哦,有个坎咯,慢慢展咯!”
  “嘿呀个佐咧,嘿呀个佐咧,……”
  一方几千斤重的石头,在他们的号子声中,在他们节奏和谐的步子中,在他们的肩头上……当抬到了“土火车”平面上,又听到有人大叫一声:
  “落——”
  这方巨石,便稳稳当当的搁放在了车上。
  紧接着,只听到
  “咣铛——咣铛——”
  “土火车”的钢轮与乌黑的铁轨富有节奏感的撞击声音,顺着那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直向西、向西。

  (六十二)

  老街南紧靠“丹水河”之滨,“根治丹水河,留给子孙福”的工程工地,八磅锤与钢钎的碰撞声、风钻“突突——突突突突——”的声音,夹杂着人们的各种劳动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热火朝天,一派繁忙的景象。
  石料搬运组的大家俩人一组依次站立在道轨两旁,每隔一米多的间距,拴一道粗绳,穿一个粗杠,大家抬起杠子,只听一老师傅喊起了号子,我们随着号子的节奏,运气、使劲、迈步,向前行……“大家一起来啊…嘿嘿呦,推起土火车……嘿嘿呦,一起来使劲……嘿嘿呦,谁也别偷懒啊……嘿嘿呦,谁也别耍滑啊……嘿嘿呦,姑娘们力量大啊……嘿嘿呦,顶天又立地啊……嘿嘿呦,铁姑娘战斗队啊…嘿嘿呦,自立又更生啊……嘿嘿呦,自己筑河堤啊……嘿嘿呦,个个顶呱呱啊……嘿嘿呦,双手使劲推啊……嘿嘿呦,埋下身子骨啊……嘿嘿呦,拼命使把力啊……嘿嘿呦,脚底别拌倒啊……嘿嘿呦,土火车已进站啊……嘿嘿呦,任务完成了啊……嘿嘿呦,姑娘们真高兴啊……嘿嘿呦。”一个个涨得红脸八嘟的姑娘们,挥去额头上的汗水,又帮着卸车的师傅们忙得不可开交,耳边时不时响起一阵阵铿锵有力的“劳动号子”。
  “铁姑娘战斗队”的队员们,最惬意的是放空返回“丹水河”南端的时刻。“土火车”上十多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一点也不文静,一路欢歌洒落在河堤两旁,与“丹水河”哗哗的流水相应和,坐在车中间的还时不时站起身来,做一个造型动作。
  引来工地上施工人员们的羡慕,有时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伯、老爹们大声对她们喊:
  “你们这些疯丫头们!”
  “谁说我们是‘疯丫头’?您们不懂,我们这是高度的乐观主义精神。”河堤旁响起一阵爽朗的“哈哈哈”的笑声。
  大伙儿们也跟着都乐了,也附和着笑声,顿时响起了好一阵子“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你们不是‘疯’,是乐观主义,是乐观主义。”那些大伯、大爹顺着她们的话,附和着。
  随着工程的进度,河堤也在一天天长高,战线也在一天天延伸、拉长。
  这是近五月的天气,铁姑娘队员们仍然是快乐无比。在她们眼里的“丹水河”清澈见底,清得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照出她们的美丽影子。水中有横行霸道的螃蟹,长胡子、小眼睛的青虾,温柔体贴的小鱼……河旁边有一棵棵柳树,像姑娘们在河边上梳理着美丽的长头发,美丽极了!河两岸的野花、野草并不是引人注目,但是只要在这条河堤上,都会被她们轻而易举地发现。当然,河边也有三两树桃花,在春天里欣然怒放,蝴蝶在枝头翩翩起舞。不远处的老街上,孩子们有的在跳绳,有的在放风筝,还有的在荡秋千,她们玩得不亦乐乎!
  在这春花怒放,春意盎然中,随着河堤的变化,又要重新夯实基础,指挥长向克涨马上派来七八个青年壮汉,围在一块足有四百多斤的条石旁,把杉木杠子用粗铁丝围在条石周围邦成一个“井”字形,每个木柄前有人用手扶着,其中一个人领唱,根据实际随机编唱。开始和结束时,提醒大家统一行动,注意安全,以防出事故。中间就见景生情,或说些大家熟悉的戏曲唱词,能提起大家伙精神的逗趣幽默段子来指挥协调,统一步调。
  你看打夯开始了,只听到一声:
  “拉起个夯来!”
  其他人跟着喊:
  “哟哟嗨!哟嗨呀一个哟嗬嗨,啊嗨哟一个哟嗬嗨哟,嗨嗨呀胡尔嗨!”同时一起用劲,把夯抬高,猛地平稳放下。
  “同志们呐,加把劲呀!”
  众人回应:
  “加把劲呀!哟嗬嗨!”
  “角角棱棱要打到呀!”
  众人和:
  “要打到呀,哟嗬嗨嗨!”
  “旁边的人呀。”
  “哟嗬嗨嗨!”
  “往上站啊!”
  “往上站啊,哟嗬嗨嗨!”
  “小心砸了你的脚呀!”
  “知道了呀,哟嗬嗨嗨!”
  “高高地抬啊,稳稳地放啊!”
  众人齐声吆喝:
  “稳稳地放啊,哟嗬嗨嗨!,哟嗬嗨嗨!”
  随着一阵阵劳动号子,后面的路面都夯实了,整平了。只见又有不少人跟着在铺枕木、架铁轨。
  一天半载后,“土火车”又在架好的轨道上来回的行驶,运来方方正正的巨石被师傅们稳稳当当的搁在了“丹水河”河堤上。
  (六十三)

  “铁姑娘战斗队”中有柳飞絮、方春喜、苏小红、马春花等共六个人组成,在推运石料上还是显得力量有些单薄,尤其是遇到铁轨悠悠上的时候,她们有好几次就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土火车还是时不时地往转滑行,要不是指挥长赶快加派人手,将会出现死伤事故。
  于是,指挥长向克涨,又加排了民兵连长丛维赞,另外还从其它成员组抽掉了龚向河两人参与“运料组”也就是“铁姑娘战斗队”里,一是由民兵连长丛维赞具体领导,二是也是根据“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
  这样一来,“运料组”力量更足了,再也没有发生推不动而往下滑的现象。
  “土火车”钢轮在钢轨上运行很平稳,只是到了坡度较大的地方,八个人合力用劲推就行了。特别是运回石料到达目的地后,转身放空行,五、六个姑娘,还有两个小伙坐在上面任凭河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学唱革命样板戏,不知当时是谁想出个“鬼主意”——石头剪子布,确定由谁来一首,高歌一曲,大伙儿都青春年少,都开放得很,从不羞羞答答!只有丛维赞年岁尙小,只有十八、九岁,还不知道卿卿我我。
  但是他见证了一对少男少女在工地上从情窦初开,到后来炙热如火、如胶似漆。
  那是有一次“土火车”放空到“丹水河”南岸采石场的途中,龚向河与柳飞絮黏糊上了。
  龚向河家住“丹水河”北岸老街,共有四姊妹,他在弟兄姊妹间,排行老幺。二十有三,五官周正,乌黑发亮的头发覆盖住了他整个头部,留有一个标准的二分头,云盘大脸,双目有神,一张像抹了蜜的嘴巴,很会说俏皮话,很逗女孩子喜欢。
  柳飞絮,家住“丹水河”南岸,家里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她也是家中姊妹间最小的一个。二十一岁了,身材生得苗条,而且相貌又生得乖巧。从相貌上看,真是一个美人坯子,弯弯的眉毛如柳叶,明澈的眸子如秋水,鼻子生得巧,嘴儿生得乖,配上一个瓜子脸,黑亮的脑后勺上扎着两个小辫子。
  他们俩也正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在工地上朝夕相处,相互产生了爱慕之心。
  只是他们平时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毫不顾忌在场的其他人的感受。
  龚向河看着柳飞絮光洁如玉的脸庞,红若樱桃的小嘴,不由涌起一股想吻她的冲动。龚向河突然用手指着天空说,“快看,有流星,好美啊”。柳飞絮连忙转头去看,
  “土火车”上的所有人左看右看也没有发现,柳飞絮这才发觉上当了,娇嗔着转回头来。
  “你好讨厌,哪里...”她的嘴巴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牢牢的贴在了龚向河早已等在那里的嘴巴上。
  柳飞絮有点惊慌,但很快就被这感觉陶醉了。
  就在一刹那间,他们俩的嘴唇分开了,龚向河、柳飞絮他们两个人呼吸都有点急促,柳飞絮躲避着他的眼神,低下头去,小脸微红……
  车上其他人回过头来,都看傻了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是龚向河设得“调虎离山”之计。
  这样他们之间也生出了情愫。特别是每天收工以后,吃过晚饭,别人都洗澡早已上床休息,龚向河与柳飞絮坐在指挥部门前的那棵高大的柚子树下,望着空中的一轮皓月,就开始度起了“蜜月”。
  他们两人肩并肩靠坐在一起,柳飞絮小鸟依人般地靠在龚向河的肩膀上,轻声细诉她对龚向河的感受,并和他分享白天在“丹水河”堤上一天之中的点点滴滴,然后再就将诉说千言万语的双唇从脖子旁慢慢移向耳边。一面说着话,一面轻轻地用双唇、舌尖或牙齿接触到了耳朵。
  ……
  当然,这些青年男女都到了婚嫁的年龄,丛维赞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他们自然发展。
  你还真不说,工地上真有好几对,就这样擦出了幸福的“火花”。结成了“百年好合”,成就了一段段美好姻缘。
  丛维赞毕竟年纪太轻,加上自己是民兵连长的身份,在谈情说爱方面显得有些迟熟,连不少爱慕他的女孩子都说他情商“低能儿”。
  他的不少早已成家的伙伴儿,还不时给他传授恋爱秘诀:
  “要想想对方的她喜欢什么,想想她需要什么,她和你在一起,你能给她什么,你愿意为她做什么。”
  “不要一开口就说爱她一辈子,这样的话太甜,太虚,太让人烦,要循序渐进。非礼勿言,非礼勿行,非礼勿思。”
  “记住她的生日,在生日的时候,要保持低碳生活,但用心给她一份惊喜。这非常重要,要善待她的朋友,不要因为老乡就什么都说,言多必失,对于她的困难你要留意帮助,这是为爱情蓄电。”
  “不可以在她背后说她的坏话,也不可以在她的面前说好朋友的坏话,不可以喝醉酒,烟如果她不喜欢也要学着借了。”
  丛维赞,觉得别人太啰嗦,耳朵就听起茧子了,不以为然。
  直到后来,好不容易从大老远的地方取回了一个媳妇。
(六十四)

  “丹水河”大堤,历时半年的时间,展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从南岸往北岸看,多像一条青色巨龙起伏翻滚,蔚为壮观。望着这一条巨龙,人们不禁感叹万分,老街俗称“五龙”之地,正因为筑起了这道丹水河堤,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五福”之地。
  走在高大、坚固的河堤上,脚踩那一块块青石,耳边似乎还激荡着那粗狂的劳动号子声。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闪现在了眼前。印证了那段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年华。
  激情中的自然,送来璀璨的时光,起势不凡,拉长镜头,浓墨重泼,深打人心,送首瑰丽颂歌,赞它默默慷慨给予。在崇高寓于平凡之中,透着一股雄浑的气势,豪言壮语天地之间。辉煌的生命,灼热扑面,光环炫目,让人浮想联翩。
  堤外河滩上柳树一排排、一行行。一到春天,夹堤的柳树便早早吐露出新芽,嫩绿微黄,新鲜可爱,长长的柳条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温柔地拂过堤身。漫坡的青草中盛开着朵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几只漂亮的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堤北是一望无垠绿油油的麦田,软风起处,波涛荡漾,不禁让人想起“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婉约词来。阳光在麦尖上欢快地跳着舞,闪闪烁烁,便如那波光粼粼的浪花,三五成群的农民或蹲或站在远处的麦田里,似在湖中泛舟。
  望着这满眼的春光,又一次想起儿时撒着欢和小伙伴们在堤上耍。那时玩得最多的就是捉迷藏,还有就是编柳帽,吹柳笛。大家三五一群,分别占领一棵柳树,然后开始比赛,有人帽子编得好,有人笛子吹得棒,还有人能用柳叶吹呢,这些会编会吹的人自然就成了“头领”,我们一帮还拖着鼻涕的小不点会很忠诚地跟在“头领”屁股后面做跟班,当然了,“头领”也是不太愿意老是领着这么一帮小跟班的,时不时地想甩掉我们,不过别看我们人小,眼睛可贼着呢,总能出其不意地又找到“组织”。
  玩累了,就爬到树上或者干脆躺到麦田里,一会功夫就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睡着了。直到大人们一声声“回来吃饭啦”的呼唤,远远地从村里传来,大家才纷纷从梦中惊醒,相伴着,雀跃着,回家去了。
  夏天的河堤蝉鸣阵阵,柳茂草盛。悠长的午后,孩子们在草丛里逮蚂蚱,捉蝴蝶,玩得常常忘记了时间,直到天擦黑了才恋恋不舍地跑回家。至今我还清楚地记着我的一件糗事。
  记得一天下午和小伙伴在堤上耍,他们落远了我,我一边玩一边追赶,正蹦蹦跳跳着走呢,忽然一下子瞥见路边草丛里趴着一条蛇,当即吓得止住脚步,心里面怦怦作响,想大声呼喊伙伴,又怕惊着了蛇扑上来咬我一口,只好在原地傻站着,哭也不敢大声哭,可怜巴巴地小声啜泣着。过了好一会儿,伙伴们发觉我没有跟上来,就返回来寻找,一看我脸上黑一道白一点,想哭又不敢哭的难看样子都笑了。这帮没良心的家伙居然还笑得出来,都不知道我快吓得尿裤子了,哼!当他们在我的指引下发现了那条蛇时,也都不知该怎么办了,有的说,万一咱们一过去,蛇一下子窜起来怎么办?有的说,要不就绕远点走。唉!这个办法我早试过了,旁边地里刚刚浇过水,根本下不了脚!怎么办呀,天色越来越晚了,老这么着也不是事呀。这时年龄稍长的一个就大着胆子救我来了他她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着蛇,只要蛇一有动静,他立马就后撤,还好蛇还在那一动不动地趴着。他终于过来了!他那可爱的小手坚定地攥紧了我汗湿的手,拉上我飞快的跃过危险地带,飞快地跑到了前方的队伍里,安全了!大家围着我,又是擦汗,又是擦泪,好一番安慰。这时有个愤愤不平的家伙竟然朝蛇扔了个石子!天哪!大家惊叫着,马上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可奇怪地是蛇居然还纹丝不动。它怎么还在那呆着呀,那个冒失的家伙于是近身去瞧个究竟。大家又害怕又惊异地盯着他,也都想知道为什么。突然,冒险家爆发了“哈哈哈”的放肆的大笑,并用一根树枝挑起了蛇,示威似地冲我们挥舞。啊,是什么呢?骇了我们半天的居然是——蛇皮!一条掩在草丛中的蛇皮,跟真的蛇一样。大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然后便爆出了更为恼人的哄然大笑,而我,也禁不住难为情地破涕为笑了。
  这河堤,这老街给了我太多太多的美好记忆。我也曾游览过名胜古迹,也曾沉醉于湖光山色,而老街这一条河堤的风景,却珍藏在心底,成为一帧帧永不褪色的回忆。

  (六十五)

  老街,毕竟是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还有一些轶事,我是不吐不快。
  在外人眼里“丹水”是风景优美的旅游胜地,而在山里人眼里那可是维持生计的黄金水道,丹水河九湾十八拐,一湾一拐,形成一滩一潭,漂流在滩,橡皮舟起伏跳动,漂起来浪漫刺激、惊险快意。趁着这个改革开放的大好机会,乡亲们自发组织起“丹水”漂流的旅游项目。你看,我家旁边的胡祖年、姚从喜坐火车、乘飞机来到祖国东北端的黑龙江漠河一带购回几十艘橡皮筏,就这样也成立起自己的旅游公司。一时间,北京、上海、河北、山西、山东、湖南、四川的游客乘着旅游大巴,一车一车的游客都像朝圣一般涌来。整个“丹水”都热闹起来,家乡近四十里的“丹水”河面上,一天到晚橡皮舟横七竖八,比比皆是,游人如织,欢声笑语激荡在河面上。那个刺激,叫游玩的人心灵震撼。
  话说胡祖年、姚从喜办得旅游公司生意经营得是风风火火,唯一头疼的是两家为了河段、道场起了冲突,姚从喜安排家里老太整天没事就端个板凳坐在路旁,很不友善。
  “老太婆,好狗不挡路,你怎么天天盯我?”这回胡祖年发飙了,停下手头的生意粗着喉咙向老太嚷嚷。谁料老太性子极好,竟不慌不忙端上板凳径直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我就盯着,看你哪天漂流的人过了我的地界”胡祖年想尽快脱身,就算老太是无理取闹,他还是赔上笑脸说尽好话,谁料这老太寸步不让,终于两人争吵起来。原来老太就住在这路口,儿女为方便出行和晒粮食就把这泥泞的小道浇了段水泥,虽偶尔也有农用车经过,因看护周全,一直没事。胡祖年家来的游客大巴时不时没打招呼就停到了她门口了,老太这回是铁了心的不让过了。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老太提出让胡祖年交1000元保证金,如半年内路面安然无事,再全数退回。看着吴老太顶真的样子,胡祖年脾气上来了。他将老太连人带凳抱起摔到路边,强行让大巴开了出去,车轮所过之处,水泥被碾碎,老太爬起想阻止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矛盾一触即发,老太的儿女闻讯赶来助阵,附近好事的群众也都围上来凑热闹。胡祖年眼见对方人多势众,话锋一转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找个人说说理。”老太应和道:“说理?找谁说理?就让赵三来,其他人我信不过!”胡祖年心头一喜,立马同意了,因为这山里叫赵三的就一人,与他也是老相识了。
  “是哪个说好狗不挡道了?”说曹操,曹操就到,赵三居然从人群里冒了出来,原来他早被好事的叫过来看热闹呢。听围观的群众七嘴八舌的乱说一气,竟也大致了解事情的经过。赵三戏谑的瞅着胡祖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胡老板在发威呀。你们别瞎折腾了,还是我先慢慢分析下这件事,大家看看有没有不对理的,欢迎随时补充修改啊。”话音刚落,大家都自寻舒坦的地方歇下,像是好戏这会才打锣开唱。“老太婆浇水泥地在先,胡祖年搞漂流在后。老太婆担心旅游大巴会压坏水泥地,要胡祖年先付押金再通过,这是维护自己财产不受侵犯的合理行径。胡祖年不肯,强行通过,现在老太婆摔着了,水泥地也坏了。”独角戏唱到这里,胡祖年自知理亏,没了先前嚣张的气势。
  赵三清清嗓子,趁热打铁:“老胡,老太婆保护自己浇的地不被破坏,你说她是‘狗’;老太婆让你先交押金后通过你不肯,现在水泥地被压坏了,老太婆腿也摔了,是谁干的?你就只知道‘好狗不挡路’,可我还听说‘好狗护三村’。亏你多少还算是个老板,这样的人品,谁愿意跟你做生意?”一番话说得胡祖年面红耳赤,“如果你今天不带老太婆去医院看看,赔偿损失,明天我就免费替老太婆到法院起诉,是你的责任就逃不掉。”
  胡祖年见自己不占理,连忙改口:“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你知道我脾气太急,你说的在理,做事也公道,怎么赔,我听你的。”
  这下赵三更来劲了,他让胡祖年给老太赔礼道歉,后面又赔偿了相应的损失。老太婆回过神来想谢谢赵三,却发现他已转身离去,连忙问周围的群众“有谁知道赵三家在哪呀,赶明儿我去谢谢他。”有人说是木桥村的,有人说是流溪村的,也有人说是城子口的,整个山里的小村子差不多都报了一遍,总之没个准的。老太急了:“每次都这样,帮人不求谢的,我怎么过意得去呢。”不知谁插得嘴:“他以前在镇政府蹲过的。”“嗯”这回有人肯定了,“我去镇政府办事的时候看到过他的,说不定是政府里的官。”“什么官,都坐不上办公室的呀?就看到他成天在村里转悠。”“是倌,是放牛的倌吧。那么啰嗦,下次碰上问问呗,反正都在山里转悠呢,哪天看不到啊。”说着说着,围观的人都散了。就是嘛,戏都散场了,观众就各自忙自己的活去了。
  “丹水河”畔,奇峰林立,风景如画。景区内树木葱郁,奇峰绝壁,山水相映,构成一幅幅山水画卷。游客置身景区,犹如置身于画卷,令人心旷神怡。所以找来了四方游客。在风景如画的“丹水河”,每天都在发生着人们意想不到的故事,但是这不过是生活浪花中的一小朵而已。
  乡野的生活是越过越红火了,乡野的人也越来越懂法。谁家有事都少不了主动帮忙“调解”的热心人,赵三就是其中一个,现在又不知道在哪里唱他的“独角戏”了。

  (六十六)

  “丹水”老街留给我的印象,是太刻骨铭心,叫我永生永世也不得忘记。
  几十年都已经过去了,但是,时时还在我的胸中卷起波澜,脑海里萦绕着、盘旋着还是那几十年的过往。
  记得那还是在我十九岁那年,我担负着高家堰公社农科所所长一职。平时工作也比较忙,而这一年我亲爱的妈妈,一病不起。
  本来一开春,大约在正二月份,妈妈身体还很硬朗。她负责集体猪场饲养工作,由于一直养成了一种独特的习惯,早上忙完家务,就已经是出工的时分,她挑着一担大水桶,衣兜里兜着几个红苕,一边走路,一边吃着,边吃边到饮食服务部去照例挑潲水。
  看着妈妈肩上挑着一大担潲水,风风火火的往猪场赶。是那么的精神,工作是那么的带劲。
  可从三月份刚过,妈妈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最初是牙龈发炎,从牙缝处长出肉包,请医生治着治着,不见好转,以致中风到后来口鼻脸都歪斜了。爸爸赶忙把妈妈送到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病情有所缓解。随后又转回公社医院继续住院治疗,在这期间,我忙完工作,一有空就到医院去看望妈妈。可妈妈见了我总是说:
  “你工作忙,不用经常往医院跑。妈妈不要紧的。”望着妈妈日渐消瘦的脸,我内心无比的着急。
  看完后,我又回所忙我自己工作上的事情。
  后来,听说妈妈从病房自己起床上厕所,不小心摔倒了,并且造成了腿骨骨折。这样一来,随后病情越来越重。
  医院也向我们家里下发了病危通知书。爸爸急得不得了,连忙从赤土垭那边找来木匠赶制棺材。没几天一副柏木棺材就做好了,又从供销社购回黑油漆,把整个棺材刷得乌黑发亮。
  我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妈妈的病情相当严重,不禁眼泪夺眶而出。
  紧接着,妈妈被接回家里。在那段日子里,我是守在妈妈的病床边,寸步也不离。
  一天,妈妈对我说,她很想她的两个弟弟,并且要我们赶快到贺家坪,把我们的舅舅,她的弟弟叫来。
  我和弟弟两人第二天一大早,急忙往贺家坪赶。来到舅舅家里,我们把这个情况告知了舅舅。舅舅他们听说后,也非常着急,就和我们风风火火的往“丹水”老街家里赶,正走到贺家坪的青岗坪,家里把信的人在路途中碰到了我们,见面就说:
  “你妈已经不行了。”
  我知道这“不行”的意思,顿时,抽噎起来,继而大声地呜咽着。随后,我们赶了个便车,等我们回到家,妈妈躺在床上早已咽气了,脸傻白傻白,毫无血色。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难受得很。心想:以前妈妈不是早就跟我说过,她请算命先生算过,她有两个儿子替她送终。可妈妈为什么不等我们回来,就撒手丢下了我们呢?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就没有给她送到终。
  她的直系亲属,侄男侄女早已都来了。
  正在筹备妈妈的后事,由我挨家挨户去请人来帮忙。请到堂后,就是不见有人来。
  原来,在那破四旧、立四新的年代。我的想法很简单,认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这磕头是“四旧”的东西,所以我上门请他们时,没有给他们磕头。
  不知是谁点拨了我一下,我恍然大悟,于是,不得不再次上门磕头请他们来。
  妈妈被收殓好后,我们兄弟姊妹四个,还有我的那个姨表姐一个个都面带愁容,满目悲戚,
  “妈啊,你回来吧!一眼看见灵堂,不由泪儿往下淌。亲爱的妈妈你棺材里躺,我们好像做梦一场。我的好妈妈,再叫一声我的亲娘。孩子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转眼之间我失去了娘。娘,孩儿把娘想。娘,你回头再望望,你的孩子都跪在你灵前,你怎舍得把我们都撇光?”
  由于我们都痛心疾首,声泪俱下,一下子就把所有送葬和围观人们的情绪,带进那悲痛、哀伤的气氛中去。一会儿低声抽泣,一会儿嚎啕大哭。
  紧接着又是一阵悲哭:
  “妈,忘不了娘送儿把学上。娘在村口等儿们把学放。孩子病了疼坏了娘,更怕儿又火烧饭烫。娘为儿们受尽苦难,娘为儿们常把心担,娘为儿们受十分之苦,儿们却三分也没报完……妈妈,你回来吧,再看一眼你的儿女吧!临死之前也没能陪陪你,今生我愧对妈妈。妈妈呀,我的好妈妈,你想儿念儿死不瞑目,我们却辜负了妈妈……跪在灵前泪悲啼,妈妈一生没少受屈,吃苦受累都是你,从没有想过你自己。妈妈呀,我的亲亲妈呀,辛辛苦苦操劳一生,正待家庭有些好转你却命归去”
  跪在灵前的我们,对慈母曾经为自己成长所付出的辛劳和抚育、关爱之情,又想到:妈妈这一走,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将失去母爱,从此再也见不到妈妈,所以个个哭天喊地,泣不成声。
  我们跪在棺材前,最后再给妈妈磕上几个头……,起身后我们围绕棺材转了一圈,边走边用双手拍打着灵柩,接着双膝跪在灵桌前,双手一会儿指向天空,一会儿拍打着地面,一连又磕了三个“响头”。
  扶着妈妈的灵柩,我两眼汪汪。想起了与妈妈在一起的桩桩件件的往事:
  我又记起了那次的事儿来。我随母亲在木桥泉子溪入口进山,准备到姨表姐自留山里去砍柴。
  我们顺溪水逆流而上,春已深。前阵子姹紫嫣红竞相绽放的花儿大部分已凋谢,满目都是碧绿的叶,葱茏的草,茂密林叶,包裹着一层层的婆娑和幽深。这些绿意盎然的草本植物,在柔暖的阳光下,竞相焕发出生命活力;清澈溪流的水面上,有野鸟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在水潭深处如轻漫流云一般。走进溪流尽头,再从一条岔路折向西行,大约又走了近一里路程,我们便到达了目的地,我喘着气儿长舒了一口气,向四处环视,临近西边是高耸入云的悬崖,青褐色夹杂着银白的岩石,刀砍斧切一般,必须要仰视才能看到山巅,南北东,是层层山峦,大包小洼,起伏不定,绵延不断。妈妈选定在两山中间的深槽的地方,一块有着渐小的平地,若砍柴后便于施展拳脚,下捆条、碎树干、枝条,放平实,成捆的扎牢实。妈妈在不停地砍,只见妈妈手起刀落,“梆——梆——梆——”刀砍树干发出的声响,在岩壁四周围回旋。我在沟槽到处捡拾干柴,凡是见树枝上有枯枝,我就攀爬高高的树上,能用手的就用手掰,掰不断的就用身背刀架上的弯刀,使劲的砍,那“绷——嘣——嘣——”干脆有力的声音,与妈妈砍柴发出的声音交相辉映,凑成了一曲山野大合唱。直惊得飞鸟拍打着翅膀四处乱窜。
  我把这课树上的干柴全搬下来了,丢在高高的大树下,等我下得树来,放好捆条,拟好树枝,依次堆放在捆条上,蹭实、压牢,急忙把柴捆好。只觉得气儿都泄了一多半,浑身趴软,四肢都不想动弹了。
  虽说是暮春,但那天天气晴好,太阳也比较大,强烈的阳光直射在身上,感觉有些燥热,汗水顺着脸颊直往下淌,加上肚子也在抗议,“咕噜——咕噜——咕噜——”得直响,接着几个响屁过后,也发没有力气了。
  我找了块长有麦冬草的地方,仰面八叉躺在上面,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天上,心里想:太阳呀,太阳,你也该歇歇气儿啦,打打荫吧!也好让我和妈妈歇息一会儿吧。太阳它那里听我的呢,还在一个劲儿的吐露它那炙热的光芒,投下万根金针直往你脸上、身上扎,也是叫人气闷、烦躁不安。
  我侧过脸看了看,妈妈头扎白毛肚汗巾,身穿白底暗花短袖,一条毛也蓝裤,棕色的袜子,把裤脚牢牢的扎在袜子里,脚蹬浅绿色的解放牌球鞋。我猜得到,她并没有歇息的念头,还在挥舞着砍刀,“梆——梆——梆——”的砍个不停,额角上豆粒般大小的汗水直往下淌,还时不时地扯下头上的汗巾,擦一下渗满脸上的汗水,然后又埋着头不断地砍着、拟着……
  再看看天上如火如荼的太阳,我也在心里有些嗔怪起妈妈来。嘴巴嘟嘟哝哝开了:
  “妈啊,看您衣服都全湿透了。这么大的太阳,您歇一会儿吧!”我央求着说。
  “你先歇着吧,我还有一会儿,把这捆柴拟好、捆好后再歇也不迟呀!”妈妈望都没望我一下,埋着头一边拟柴,一边回答着我。
  “我肚子什么时候就饿了,再不吃饭,我是没有四两力气了。”我接着说。
  “好吧!我看这样,你先收拾好一块儿地,周围的草要弄干净,捡些干柴、枯草来,点燃火。再把带来的包谷粑粑、苕渣粑粑在火的四周围烤上,我把这个柴拟完了来。”妈妈这样说。
  “嗯。您也搞了早点歇哈儿!”我再一次劝妈妈。
  我听从妈妈的再三嘱咐,在那块空地上,扯尽杂草,还砍来一些青树枝,用藤条扎牢,把它当做扫把,认真仔细地把地面上的残枝败叶清理干净。然后在附近林中捡来干树枝、枯草整整齐齐的放在那块空地中间,擦然火柴,引燃干草,然后把干树枝慢慢放到燃烧的干草上,不大一会儿,干树枝都点着了。接着把帆布包里的粑粑,并排轮着摆放在燃烧的火得四周,最后,为了安全起见,我还在四周围找来了一块块石头摆在火的四周围。
  我两眼紧直着火苗,那火苗,在阳光里闪耀着金光,一会儿它显现出十分美妙的体态和人世间曾未见到过的奇景幻象;有时候,它被一阵风吹散,恰似大船上的帆蓬;有时候,它被撕成无数块碎片,犹如一簇簇麻屑;或者俨然是一片灰蒙蒙的大雾直往前奔。那景色我看了简直入了迷。
  “俭牙子——粑粑烤好没有?”妈妈起身,朝我这边喊着。
  “嗯。好了,好了。”我如梦初醒,还沉浸在刚才这美妙的情景之中。
  “好了。我们就先吃饭。我也有些累了,也好歇哈。”妈妈这样对我说,我看着妈妈满脸淌着汗水,心里一酸,很有些心疼起她来。
  妈妈围过来,坐在火堆旁边,用木棍扒来一个高粱粑粑,用左手拿起粑粑,再用右手拍去上面的柴灰,还用嘴吹了吹,把这个粑粑递给了我。
  “你先就喊饿了,吃吧,吃吧!”妈妈一边往我手里递,一边说。
  “妈妈,您吃吧。看您累得。”我对妈妈说。
  “我还不是很饿,你先吃,我再在那去拿。”妈妈慈祥的面容,略带微笑。
  我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粑粑,咬了一大口,由于还很有点烫,嘴里发出“滋——滋——”的声音。
  “慢一点,又没有谁人和你抢,别烫着、噎着。”妈妈有些心疼的说。
  我吸取刚才吃时太烫的教训,慢慢地吃起来。
  妈妈坐在我旁边,也细细的品味起苕渣粑粑,一边吃着,一边说着:
  “吃完了,喝点水,再休息一会儿!”
  “嗯——嗯——”我点点头。
  “下午,我去把已经砍倒的柴,剁碎,拟好、捆好。”她边吃边安排。
  “你吃完后,先喝好水,再把火用没喝完的水淋熄,把石头压在烧过的灰上。”妈妈接着吩咐我。
  “嗯。好呢!”我爽快的接受。
  我和妈妈都吃结束了,喝好水,妈妈起身忙她的去了,我按妈妈说的去一一做。这时,太阳已经挂在了我们头顶的山巅,还露出着半边脸,尽管太阳的余晖,还是那么刺眼,但也失去了先前的威猛厉害,阳光的强度渐渐地减弱了些许。妈妈拟柴,我把妈妈捆好的柴一捆一捆的在往路边转,正在我们按部就班,紧张的进行着,突然从我们头顶传来一声“轰隆——轰隆——”巨大的响声。我抬头望见西边悬崖峭壁上的岩石,房子大的石头,像风火轮似得直往下滚,撞击着一棵棵粗壮的松树,松树瞬间断裂,枝干飞出丈八有余,掀起一阵阵风浪,把枯枝败叶吹得四处乱飞。说时迟,那时快,我急忙大声喊妈妈:
  “妈妈,您快躲开!石头,石头,石头——”我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妈妈丢下手里的刀,急忙向另一个小山包跑去,我也就近借势飞也似的奔向了旁边的一座丘林地带。我们刚刚爬上高处,一块巨大的岩石,“轰隆——轰隆——”风驰电掣般的横冲直闯下来,溅起的小石头四处乱飞。站在高处再望那陡峭的山崖顶上,有几只野羊还在从二墩岩,跃贯直上,已经腾跃到山顶,其中还有一只野羊回头俯视着山崖脚下。可以想象得到,它们也被这突然地变故,惊吓不已。我们都嘘嘘不已,等岩石尘埃落定,又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妈妈才大声喊我:
  “岩石再不会贲了吧!”
  “不会了。刚才可能是野羊子在二墩岩上蹦跳,引发了岩石贲落。”我对妈妈说。
  “还好。有惊无险。”我又说。
  “不是你喊得及时,恐怕今天要出大事了。”妈妈说。
  “好险啊!好险啊!真是吓死个人。”我还有些后怕。
  我和妈妈急忙把拟好的柴,迅速转移到路口。再用木背架,把柴火往泉子溪公路上转。这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从“丹水河”面吹来徐徐的暖风,我站在泉子溪口,朝山里深处再一次望去,那黛色森林,幽深曲静的山路一直伸向了远方。脑海中,耳畔旁,又一次重现着今天白天那惊险的一幕。
  在我后来几十年的学习和工作中,妈妈在身处险境,处变不惊、镇定自若的品质永远激励着我。
  “出殡——”一声哀怨的声音,一下子把我来回到了现实。
  然后只见“八大金刚”把棺材从我家大门抬出去了。我们随着灵柩伴送着走完了老街。走到粮管所小操场水沟边,“八大金刚”把灵柩停下来,我们围着他们见人就给磕头。稍息停歇了一会儿,灵柩又上了“八大金刚”肩上,他们一股劲儿的往前走,我们跟着灵柩跑——大声啼哭,可是跑的动作时时使哭声变得颤抖。而且,忽断忽续的。
  虽然此时雨打在我们头上,又刮起风来。
  我们从灵柩这边跑到那边,一个个捶胸顿足。
  老天爷都觉得有些不平,雨随着风乱卷着。毕竟我的妈妈还太年轻了,那时,她还只有四十三岁。
(六十七)

  那几年,其实,我们家运不是很好,尽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大集体晚上分红苕,我们将人死后的骷髅,连同红苕一起被回了家,当时并没发现,直到红苕煮熟了,大家准备开饭,揭开锅盖一看,锅的正中有一个硕大的骷髅。弄得我们全家饭都没有心情吃,整整的全家人都饿了一顿肚子。
  有一次,妈妈晚上收工回家,一推开堂屋们,屋内门墩旁躺着一条大蛇。吓得我们一大跳。我们退回来,最后还是找人来,用竹棍打死后,挑到“挑水河”里扔掉了。
  从那时起,每次我都不敢一个人回家。即使回家也得等到大家都回来了,一齐推门进去。每次进屋,都觉得凉飕飕的,似乎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一天,我也是放假在家。早上我们全家吃过早饭,妈妈说:
  “趁你放假在家,今天一起去‘牛行子’挖红苕。霜降早就过了,田里的苕要加紧往家里收了。”
  “好得。”我爽快地回答。
  我们背着竹背篓,拿着镰刀、挖锄,就往“牛行子”田里赶。
  来到田里,我四下观望,霜冻慢慢凝结着,厚重的白色覆盖满田的蔫蔫的苕藤,经初升的太阳一照,放射着一道道光亮,甚是刺眼。冬天来了,冬天像封面般的装订四季。
  从西北吹来的季风很直率,义无返顾地往你的袖口里。领口里钻,扎到了脸上。你的耳边没有了春风绵绵细雨般的絮叨,而深切地感受到彻骨和切肤的寒意和畅快。一片枯叶掉落,你猛抬头,发现所有的树都脱尽了叶子。树枝没有了树叶的装扮,格外清朗和坚实,交错的枝干成了树的真实内容,北风中翩翩摇曳,简洁而精干。
  妈妈把袖子一挽,拿着镰刀,弓着腰,在前面割红苕藤子。等妈妈割出一块空地,我就开始挖起田里的红苕来。每锄头挖下去,见挖出土的红苕个儿都很大,只是一个个七楂八裂,样儿不是很顺眼,不乖究。
  我拼命地使劲在前面挖,可是一锄头下去,掀开土层、碎石,挖出来的是一条“老钻头”麻蛇,吓得我大叫一声。
  妈妈听闻,急忙问:
  “怎么啦?有什么情况?”
  “挖出了一条蛇。”
  “在哪儿呀?”妈妈一边问,一边走过来。
  “您看——在这儿。”我对妈妈说。
  妈妈胆子比我还是大一些,忙从我手里拿过锄头,用锄头脑儿三两下就把蛇打死了。并用一根木棍把打死的蛇挑到“丹水河”边扔了。
  妈妈继续割苕藤儿,我又把手里的锄头举过头顶,又一锄挖下去,一看又挖出了一条蛇,与刚才挖出的那条蛇模样相同。
  这一次,我没有声张。因为时至初冬天气,气候寒冷,我想这些蛇可能在“冬眠”。他们早已冻僵了。
  就勇敢的举起锄头,把眼前的这条蛇给消灭了。之后,我才告诉妈妈:
  “我又挖出了一条蛇。”
  “天气变冷了,蛇不会伤人。”
  “嗯。”
  “你大胆的用锄头脑儿,打死了扔掉就行了!”
  “这条蛇,早已经被我打死了。”妈妈站起身,还在不断地夸奖我勇敢,冲着我笑了笑。
  这样在同样的一块田里,就这样被我挖出了一条又一条,都被打死后扔掉了。
  “今年是怎么搞的?往年不是这样啊!”妈妈喃喃地说。
  是啊!我也觉得今年有些怪。
  妈妈割完苕藤,也拿来挖锄,我们一起都来挖苕。等这块田里的红苕都挖结束了,我和妈妈又提着竹背篓,逐堆逐堆的给红苕抹掉苕把儿、根须,摸净红苕身上的黄泥。
  在我和妈妈的一阵辛勤劳动中,整块红苕都被我们挖完、摘好。
  我们背着满满尖尖的红苕回家去了。

  (六十八)

  在我母亲去世的头两年,祖母因病也去世了。
  至今还记得祖母的形象,不高不矮的个儿,长长的头发间已经有了一些白发,平时她用桃木梳子把头发挽成髻儿,盘在后脑勺下,盘发间插一个银光闪闪的簪子。发丝柔顺、整齐,每天都是精心整理过的,从来也没看到过她发丝凌乱的现象。
  标准的瓜子脸,一对弯弯的眉毛下,两个乌黑发亮的眸子,总是那么有神。虽然那时她已经有了六十多岁,额头上还不多见皱纹,细嫩的皮肤上还泛着光泽。
  一张薄嘴唇,说起话来像嗑瓜子似的,要是平时有人陪她,她可以从早讲到晚,没有一句是重复的。只是在年轻时坐月子自己没注意,落下了月子病,平时讲出讲出话,你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她头便会不停地摆动。
  就是不曾见过祖父,祖父在我心目中丝毫也没留下丁点影儿。听丹水老街上的街坊们时常说起他,他是个很能吃苦的人,年轻时还开过制酒作坊,略懂些医术,尤其是对各种肚子疼的症状,那是手到擒拿。要不然,在以后的逢年过节祭祀先辈,上坟、烧纸钱,他的四个女儿都拢堆,面对她们死去的父亲,烧完冥币,虔诚地跪在他的坟头前,总要说的一句话:
  “诚望爹保佑我们全家身体健康!”
  祖父是五十年代末期,因得“黄肿病”医治无效而去世的,当时家里贫穷,祖父落气后,仅用几块木板一相,草草的埋葬下土了。
  七十年代末,集体准备扩大养猪场的规模,计划在埋我祖父的墓地处,修建大型养猪厂。这样一来,祖父的墓地要搬迁,记得迁坟时,揭开墓地,人们清楚地看见,木板腐烂了,但是,祖父的遗体还是火艳新鲜,看上去肤色还如平时人睡觉时那样安详。只是在搬运过程中,一见风,祖父遗体迅速碳化变色了。大家见了,都觉得这是一个奇迹,已经安埋二十多年时间,遗体仍然如初。都说这是一棺好地。
  从我记事起,就再也没看见祖母下地做过农活儿。只是,我祖母一个人过习惯了,她一个人单独过活儿,种有少量的蔬菜地。还自养一头牲猪。
  可老街上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我祖父、祖母年轻时下地干活,要求非常严格。一般人干活他们还看不来。
  最受大家伙儿尊崇的是他们在玉米收获后,他们砍过后的玉米秆,镰刀口与地面呈平行,即使砍过后,留下的印痕,被老街人们称为“铜钱疤”,就是打着赤脚下田,丝毫也不伤脚,如履平地。
  祖母从老辈子手里继承下来的有三件宝贝:“银簪子”、“水壶烟弹儿”、“老虎爪”。这三件宝贝,祖母最看重,平时都用一个制作精致的小木匣盛着,不经过她老人家允许,谁也别想碰它。
  平时,我见祖母总小心翼翼地拿出“水壶子烟弹儿”,长长的铜杆烟嘴儿,烟弹铜杆靠内有一个水壶,有盖儿,里面装满清水后,就把盖儿盖好,长长的铜烟杆外面有一个装烟丝的烟斗儿。水壶烟弹儿表面,还雕刻着精致的龙凤画样儿。
  她每次吸烟,把事先自种的旱烟,收获后,用一根细麻绳把从田里收回的烟叶,穿好放在屋檐下晾晒干,随后又把旱烟叶,用一把大剪子,剪成细丝状,贮藏在一个烟盒里。从烟盒里用右手的大拇指、食指、中指抓一撮儿,按进烟斗里,把早已准备好的火捻子,拿起,在眼前晃几下,直到看见有殷红的火星为止,烟杆口嘟在嘴唇上,用火捻子点燃烟丝,嘴唇不住地张合,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一瞬间,从她鼻孔里喷出一阵烟雾,时不时还从嘴里吐出烟雾团,一圈一圈的飘向空中。
  看她吸烟的样儿,很是享受,也很是惬意。
  那“银簪子”她时刻也没离过身,平时挽发髻,总是簪在发丝中间,就是晚上睡觉,她就会小心地从头发上摘下银簪子,并用一个金丝绒的小手帕,一层又一层包好,放进身边的那个精致的小木匣里。不仅如此,还要用一把锁来把守,以防万一。
  我当时小,搞不懂祖母怎么如此珍爱这件物品。
  这支银簪子,祖母保存了近一个世纪,仍然光洁如新,从盒里一拿出来,明晃晃的,晃得你眼睛有时就睁不开,只能眯缝着眼睛细细打量:那银簪子是“錾花工艺”制作的,正面雕刻的图案精致典雅,是古时候雕刻家在银材料上用各种鉴具錾雕的镂空花纹。从哪细腻的纹路,就会使人联想到制作这支银簪子时,雕刻匠人采用了“掐、填、攒、焊、堆、垒、织、编、点”的各种工艺手段处理。是一支难得的工艺品,也是一支难得的艺术品。
  据说,故宫珍藏的红宝石串米珠头花、羽毛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松、竹、梅)头花、蓝宝石蜻蜓头花、红宝石花迭绵绵头花、金镙丝双龙戏珠头花、金嵌米珠双钱头花等等,都以制作精致,形象逼真而著称。我看祖母珍藏的这支银簪子,也可以与国家收藏的这些工艺品等量齐观。
  怪不得,祖母对这支银簪子如此上心,是因为它是收藏价值很高,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
  在祖母这几件宝贝中,使用的频率最多的是那个“老虎爪”。老虎爪,黄亮黄亮的,爪子不尖,已成了秃顶,轻轻一摸,使人感觉得到光滑、细润,淡黄的光泽中,略显有些如眼所能见到的褐色纵向细纹理。
  虽说“老虎爪”值不了几个钱,但给老街上的左邻右舍帮助是最大的。家里或者四邻乡亲,谁人患上了痈疥之类的疾病,只要用这个“老虎爪”子,在病人患处,轻轻抓几下,那真是立马见效,不过几日,痈疥就自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很是可惜,祖母死后,被父亲的一个姊妹偷偷拿走了。
  父亲后来临终前,还念念不舍,嘴里喃喃地说:
  “这些东西,可是祖上留下来的传家之宝哇!”

  (六十九)

  祖母是追随毛泽东主席而去的。就在毛泽东主席逝世后没几天,我祖母也仙逝了。
  当躺在病床上的祖母,得知毛主席他老人家去世的消息,无限伤感。
  病危中的她,老泪纵横、声泪俱下。
  本来家人考虑到,祖母卧床不起,生命本已垂危。动不得,拌不得,这一动一拌就会使病情更加严重,甚至会危及生命。儿媳、孙子都守在她的病榻前,给她做工作,并说她情况特殊,毛主席在天有灵,得知后也不会怪罪她的。
  无论家人对她好说歹说,她就是不依。而且听大家都劝她不去参加吊唁时,非常冲动。立马不顾惜自己的病体,拼了老命,半撑着,对所有在场的家人说:
  “你们说到天边,就是能说得太阳能从西边升起,能把死蚵蚂说活,我也是不会同意的。即使我马上去死,也要为毛主席他老人家去守灵、戴孝。”
  家人拿她没有办法,爸爸、妈妈只得一左一右把祖母胳膊架着,我也搀扶着她。她那时双腿根本就不能迈步,几乎成了个植物人。我们是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才把她弄到家住附近临时搭起的“灵堂”。只见我们个个汗流浃背,浑身上下热气直冒。走到“灵堂”跟前,其他人见了,也连忙给我们搭了一把手。
  临时搭建的“灵堂”正中悬挂着巨幅“毛泽东同志”的遗像,遗像两旁摆满了花圈。当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儿把祖母扶到遗像前,祖母推开我们,竟奇迹般的挪动了两步。
  只听到“扑通——”一声,祖母扑到了毛主席遗像前,突然号啕大哭:
  “主席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当即昏过去了。
  当我们狠狠地掐住她的人中,等她缓过起来。开始,他死活不相信这个噩耗:
  “主席咋死了呢?他咋会死呢?”
  这时,她的思维有些紊乱。
  不停地问着,就是不相信。当家人再一次告诉她这个消息准确无误时,她突然放声大哭,声音又尖又难听。因为太伤心,一把倒在地上,竟然又再一次昏迷过去了。
  是啊!祖母她们这一代人,当然也包括我们父母、我这一代人,对共产党、毛主席怀着深厚的感情。以为毛泽东主席去世了,天都要塌下来了,更担心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祖母与祖父他们这一代人,解放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住在“狮子包”半山腰里,住的是一个千脚落地的窝棚,虽然育有七个孩子,一个最小的儿子,在过日本那年吃饭时,听到天上传来“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大声音,端着碗往外跑,一不小心摔倒在稻场上,被摔坏的碗的碎片,划破肚皮,内脏里的肠肠肚肚都流出来了,最后无钱医治,就这样夭折了。
  由于自己没有生产资料,一无土地,二无田块。完全是租种当地地主的田地,等秋收后,把交给地主的租子一除,剩下的已经是寥寥无几。往往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就着野菜、树皮充饥,还是吃不饱、穿不暖,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衣服穿。一家十多人,儿女都人长树大,都是赤身露体。
  后来,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人民军队赶走了日本侵略者,消灭了国民党反动派,打倒了地主恶霸,才让我们这些穷苦大众真正当了一回人。
  我祖父、祖母才从半山腰搬到了“丹水河”北岸
  是共产党、毛主席分给了我们房屋,给了我们土地。我们才有了遮风挡雨的住处,衣食无忧,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当然,人们眼前对毛泽东主席的逝世的事实,都无法接受,都难于相信这是真的。
  当人们一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就闪现的是: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毛泽东为人民幸福安康而日夜操劳着。他在百忙中抽出时间,经常深入农村、企业、部队、机关、学校、街道进行调查研究,走到群众中体察民情,倾听百姓呼声,了解百姓疾苦,祖国的山山水水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今天来回顾这一切,无不感受到毛泽东那深重浓厚、真挚坦诚的百姓情怀,感受到毛泽东那朴实无华、终生不变的人民领袖本色。
(七十)

  母亲在我一生中,对我的影响最大。
  她的勤俭持家,始终如一持续到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她的一心为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在我们老街是有口皆碑;她慈善的心肠,不仅撞击着儿女们的心房,更影响着老街的四邻街坊。
  每当我闲暇无事,翻翻以前的老相册,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我极大地兴趣:
  一个木阶椅子上坐着个婴儿,那小孩头戴黑色的碎花鸭嘴帽,圆圆的、细嫩的、白净的小脸,一脸灿烂。身穿黑底白花上衣,灰黄色的叉叉裤,一双小脚穿着一双花布鞋。木阶椅右边站着一位修长的个儿,满头黑发,扎着一对长辫子以臀部并齐。瓜子脸型,浓黑的眉毛像两片柳叶粘贴在额头下方,乌黑的眼睛放射着青春的活力,鼻梁很挺,嘴巴略带微笑。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搭在小孩的肩上。
  凝望着照片上母亲的身影,追忆母亲给我们留下的桩桩件件的往事,震撼着我的心灵,叫我痛彻心扉,潜意识地深深自责,填满了我的整个心房。
  我傻呀!母亲让我们到贺家坪,我就顺从地去了。早知道这是母亲弥留人间的最后时刻,说什么,即使打死我,我也绝对是不会去的。我是一个不孝之子,连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却远在他乡,这是我一辈子就不能原谅自己的,至今在我内心深处,常常还泛起波澜,自责不已。
  先就来追述一下母亲的勤俭持家吧!那个时候是大集体,老街上所有家庭,生活水平都很差。吃得是红苕,连筷子转弯的地方就没有,上顿下顿的白菜、大萝卜,有时甚至无盐无油,就是与清水一锅煮,喝得是白开水。
  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母亲省吃俭用。集体分给的一点玉米、稻谷之类的粮食,平时都舍不得吃,只能在逢年过节,我们全家才能享用一下。大多都是省下来,一旦家里来了客人,那我的母亲就会毫不吝啬。我也经常掐指算呀算呀,希望家里经常有客人来。只有这样,我们就可以打一顿牙祭,饱餐一顿。
  我们家,亲戚还是比较多的。仅爸爸那边,就有五姊妹,还有十多个外甥侄男侄女,外加妈妈后家姊妹四个,无论是大小姑妈、姑爹,舅爹、姨妈、姨爹,还是这些侄男侄女一来到我们家,妈妈都是把家里平时省下来的最好的食物倾囊而出,肉酒肉饭的好生招待。特别是爸爸那边的亲戚都住在宜昌城市里,也特喜欢往我们家里跑,有时一住就是好几天。等他们玩好了,屁股一拍走后,就苦了我们全家大小。
  怪不得,后来城里的姑爹、姑妈,外甥侄男侄女,一说起死去的哥嫂、舅爹、舅妈就夸赞起他们种种的好来,母亲的热情好客,深深的存留了我的幼小的心灵之中。
  母亲一心为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是母亲一直以来的秉性。
  每天清晨,太阳还没从东方的山头起窝,母亲就挑着一担大水桶,穿梭在饮食服务部与百头养猪厂之间的老街上,等挑完潲水。回到猪场,她又安排猪场其他成员,剁猪草、整理猪场室内外清洁卫生,打扫猪栏圈、清理猪粪便。如果碰到母猪下幼仔,母亲有时守候在母猪的身边,寸步不离。
  在养猪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颇多感慨。尝过了养猪的酸甜苦辣,在心中留下了深深地烙印。
  说起来还真有一段故事呢。那天早上,母亲从饮食服务部,挑回了一担潲水,正准备再次出去挑潲水,突然想起了猪场有几头母猪要下猪崽了,不放心。把已经挑上肩的扁担、水桶放下,直奔猪栏圈去查看查看。
  只见一头母猪拖着一大肚子小猪娃,把猪窝周围的干草,一点一点的衔到窝里,这是母猪快生小猪娃的前兆。妈连忙喊另外一个饲养员:“快在西头仓库库房把那些枯草抱过来,铺垫好,母猪快生猪娃了。”晚上,母亲与那位饲养员一起守着临产的母猪一夜没合眼,直到十二个猪娃安全地来到世上,她才放心地离开猪圈。
  每年的十冬腊月天,不管刮风下雪,母亲每天都早起晚睡,烧猪食、垫猪圈。手冻肿了,脚冻裂了,眼熬红了,但她从未叫过一声苦。
  第二天早上社员们上工时,全队的人都跑来看集体养猪场的小猪娃,真象是看稀奇的。有的说:
  “这个母猪巧,第一胎就生十二个!”
  有的说:
  “巧什么?虽然是头胎,但它的年龄可不小了!”
  还有人说:
  “喂猪不巧,干窝食饱!还是饲养员选得好。”
  你一嘴,我一舌,说得我妈心里甜滋滋的。猪娃刚满月,就长得个个象冬瓜。
  那时,我高中刚毕业。公社农科所又安排我分管副业及多种经济方面的工作,其中百头养猪厂也由我负责管理,在管理猪场时,从母亲那里学到了养猪方面的不少知识。
  在仔猪出生时及护理方面,我母亲根据她多年的养猪经验,总结出了易记的顺口溜:“小猪出生擦干身,口鼻黏膜速去掉。断脐剪牙应消毒,此刻保温很重要。产程延长需助产,催产素用有必要。剪去指甲手消毒,万不得已用手掏。尽快让其吃初奶,初奶之中抗。”
  还有她通过在具体饲养中,通过平时观察所总结的:
  “乳猪哆嗦身瘫软,尖叫呕吐黄稀便;神经症状似坐犬,体温高烧汤指尖;小猪瞪眼赛癫痫,口流粘涎水涟涟;中猪磨牙烧又喘,精神萎靡食欲减;便结似球排粪难,小便淋沥赤。”
  “仔猪白痢脱水快,大肠杆菌在做怪。遇到情况不要慌,庆大环丙来帮忙。止痢消炎早治愈,巴氏杆菌守护神。守护呼吸道大门,偶尔也来把祸闯。咳嗽消瘦还死亡,氟苯强力显神威……”
  “猪发情,吼吼叫,光喝水,不吃料。人进圈,身边靠,拱圈门,又啃槽。阴户肿胀象红桃,躁动不安真难熬。跳猪栏,往外跑,千万记住门关好。配种早,产仔少,什么时间配种好。手按腰,两耳竖,赶快配种莫延误”
  ……
  从母亲身上,我学到了许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尤其是具体的操作经验。
  母亲有一颗慈善的菩萨心肠。记得有一次,一位过路的客人,因身无分文,住不起“饮食服务部”的客房,直到天黑了,还没有一个落脚休息的地方,母亲又听那个年轻的女顾客说,她是乐园公社的人。一听到乐园公社,牵动了母亲的神经,母亲解放前曾经在那儿做过“童养媳”,对那个地方记忆很深刻。于是,母亲把那个女顾客带进我们家住宿,并烧火做饭,照顾的妥妥帖帖。晚上睡觉,听她说她胆子很小,并在她睡觉的床头墙上挂一把火铳,枕头下给她放一把大剪子。
  你看,我能有这么一个品德高尚的母亲,给我做表率,使我感到骄傲和自豪。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伴随着我直到永远永远。

  (七十一)

  父亲是抗美援朝的一位老兵,曾经参加了举世闻名的“上甘岭”战役。
  就在我儿子大学毕业后,回家的一天晚上,他向他孙子讲述了“上甘岭”战役的真实情况:
  因一场战争,上甘岭让世人知晓。
  父亲,曾在上甘岭浴血,却甘愿平淡生活。
  回忆起60多年前抗美援朝战争岁月,精神矍铄的他显得异常兴奋,脑海里萦绕着枪林弹雨的难忘场面,平时有些木讷的他,话语也变得滔滔不绝,思绪又把他拉回到那硝烟弥漫的战场。
  父亲所在的部队驻守的五圣山,到处弥漫着战争的气息和硝烟的味道,让他身感肩负的重大历史使命。
  他,满脸严峻,双眉紧锁,说到难忘处,两眼就像喷射出了一团团火焰。他说:
  “他们所在的班隐蔽的整个山头,到处可见的是一排排的坑道,一排排紧紧相连,最深处有20多米,像打地道一样。”
  父亲回忆说,敌人有飞机、坦克、大炮,装备精良,志愿军们只能拿着苏式武器与联合国军交战,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坑道是抵御敌军猛烈炮火最有效的方式。
  战火无情,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炮火一波又一波如雨点般砸向志愿军驻地,整个山头顿时尘土飞扬,瞬间变成焦土,山包如刀削般整整刮掉1米多。躲在20多米深的坑道深处,父亲仍然能感受到巨大的冲击波,内心忍受着一阵阵的震颤,山崩地裂般让人眩晕,心都快被震碎了。
  他接着又说:
  “有一战友还没来得及躲进坑道,便被炮弹冲击波活活震死了。”说打这里,父亲眼里噙满泪花,久久凝视,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历史中。
  抵御了猛烈炮火的坑道,消耗了敌人无数的弹药,被敌人神奇地称为“无底洞”。
  他又说:
  “两个山头的火光犹如白昼,炮声如雷持续了一整夜,到处是志愿军的遗体。”战争的惨烈使他仍历历在目,终身难忘。作为第二梯队的他手摸着枪,闭目聆听着炮火的声响,回想着一瞬间便失去的战友,脑海里浮现着家乡“丹水”的山山水水,心情很淡然:
  “根本就没想着会活着回来!”
  “联合国军的飞机在低空盘旋,坦克霸道地行进,炮弹肆无忌惮轮番攻击着志愿军驻地,阵势相当激烈。”
  他回忆着,上甘岭是重要的战略要点,是敌我双方的必争之地,在你争我夺中,上甘岭轮流被敌我两方占领,志愿军用鲜血和生命捍卫了抗美援朝的使命。
  他说着说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1952年10月15日晚,他所在的连队接到命令,反击白天被联合国军占领的597。9和537。7高地,夺回失去的阵地。
  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采取“羊群”战术猛烈进攻,枪林弹雨没让志愿军们退缩和害怕。背着苏式转盘枪和300发子弹,身揣手雷的戚成富,随部队夜行军对敌军进行了猛烈的回击。
  “敌人有好武器,根本就不担心志愿军的‘痞火药’,连坑道都不挖。”他说,敌军飞机、坦克、卡宾枪、汤姆式冲锋枪的威力让志愿军们兴叹,志愿军便采取夜袭。
  “我举着苏式转盘枪,见到有发出火光的地方就扫射,只想早一点把阵地夺回来。”交战激烈,炮火凶猛,震耳欲聋,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志愿军们借助火光一步步前进,一片片的倒下,又接着再上。看到战友一个个在自己身边倒下,父亲根本就没想过会自己会活下来。苏式转盘枪有效射程只有200米,为消灭掉更多的敌人,他只身顶着敌人密集、猛烈的炮火不顾一切勇猛地冲向敌营。
  16日凌晨5点左右,敌军用几十架飞机进行了“地毯式”轰炸,一枚炮弹落在了父亲身边,冲击波将正在冲锋的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被炮弹皮击中的头部一阵钻心的痛,但他忍着伤痛不下火线,顽强坚持到战斗结束。历经50多年,他的头,经常隐隐作痛。
  一晚上的战斗,父亲所在的3排7班仅剩下了自己在内的2个伤兵。惨重的代价,换来了失去的597.9和537.7两个战略要地。而指挥这场战斗的最高长官,就是赫赫有名的解放军高级将领、上将、国防部长,时任15军军长秦基伟。”
  他对孙子说,看他能不能都记下来,以后写进书里。还特别嘱咐他孙子能不能帮他寻找在那次“上甘岭”战役中存活下来的那个姓向的战友。他是长阳前河一带的人,具体是什么地方的,由于时间太长了,他也记不清楚了。
  后来,他所在的部队回国后,整体复员被全部安排在大西北的陕西西安、宁夏、甘肃一带。
  1962年初夏,他拒绝单位的再三挽留,响应党中央、毛主席“全党大办农业”的号召。毅然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家乡。
  那个年代,挣钱、吃粮靠工分,家里零用全靠私养的几只大母鸡下蛋来解决。本来我们家里养得母鸡本不多,母鸡每下一个蛋,母亲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要不然又让父亲“偷”走,换酒喝了。
  全家人买个盐、火柴、打点菜油,还有其它的家庭生活的一应开支。原先,母亲把鸡蛋放在一个“瓷坛”里面,好几次,等母亲准备拿鸡蛋去供销社买了,换回点食盐、火柴之类的,她揭开瓷坛盖子,左查右找就是不见瓷坛里鸡蛋的影子。好几次问父亲,父亲生死就是不认账:
  “我怎么知道你瓷坛里的鸡蛋呢?”父亲抵赖,矢口否认。
  “难道鸡蛋自己长脚了?”母亲疑惑不解。
  母亲也懒得与父亲争执,以免相互伤了和气。她只在心里想,鸡蛋这样放着不是个事!往后要放到父亲寻不到的地方,看他这个“酒鬼”还用什么去换酒!
  父亲,年轻时并不喝酒,自从参加了“抗美援朝”,在“上甘岭”战役被美国的毒气弹熏了以后,就嗜酒如命。后来复员后,被组织上首先安排在古都西安工作,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听他们时常对我讲
  “你个伢子,还是吃西安粮,喝西安水孕育的呢!”母亲曾对我说。
  “孕育”什么意思?我还小,根本都不懂。当时听他们这样说,我只是眨巴着小眼睛,向听讲古的。
  母亲在西安怀上我的时候,正是国家极端困难的时期,市场物资匮乏,就是拿着钱,买不到要买的东西,即使能买上,也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能买到的。
  曾经听母亲对我说,那时我还在她的肚子里,她们在西安住在五楼上面,为了能吃上一个包子,天不亮就下楼去买,整整站了一天队,直到下午日头偏西,家家户户电灯都亮了的时候,才买的一个包子。怪不得后来西安选举街道委员会主任,整个街道居民都投票,选我母亲为居委会主任,她坚决不从命,再后来犟着回到了老家——长阳。
  就是这次买包子,使母亲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大城市有什么好?还是乡里好,乡里人活得清闲、自在,用不着买个包子还排队,排一天到晚的对,还难得买上。
  从那次鸡蛋毫无缘由的就不见踪影之后,母亲就自个儿在心里思忖,家里“巴掌大”个地方,放那里才不让那个“酒鬼”发现呢?她思来想去,瞅准了床脚下的鞋子。对,就把鸡蛋藏在床底下不打眼的鞋子里。保管他难找到。
  主意已定,后来母鸡每生一个鸡蛋,母亲就把鸡蛋小心翼翼地藏在鞋兜里。一次、两次、三次……母亲都如愿以偿,没出任何破绽。
  但是,母亲的这个秘密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一次,父亲酒瘾发作,又在房里翻箱倒柜,所见的地方都找遍了,点亮煤油灯四下寻觅,无意中他望见床底下的一双棉鞋里,胀鼓鼓的,觉得有点异常。他放下煤油灯,用手在床底下去摸这这支棉鞋,五个鸡蛋倒是找着了,不过,抹黑用手去拿鸡蛋,不小心打翻了“夜壶”,发出了一阵尿骚味,熏得他眼泪直塞,呛得他喷嚏不断……
  这件事情,后来不知怎么传到外人耳里了。也许是祖母讲话不注意,给走漏了风声;也许是母亲把这件事讲出去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情况,我也难得去考究。
  不知过了好多年,父亲“偷”鸡蛋,换酒喝,弄翻“夜壶”被当地人作为一个笑料,在闲谈时还津津乐道的编讲着……
  至于,父亲曾经对他孙子的嘱咐,把他在抗美援朝参加那场惨烈的“上甘岭”战役的故事编进书里,今天就由我来代笔,了却他生前的这个夙愿。
(七十二)

  老街上的一些往日鲜活的人物,虽然他们都已作古。但随着时间的流失,仍然留存在了我的脑海深处,有时夜间往床上一躺,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扑面而来。同样与先前一样,青春、幽默、靓丽、英俊,穷作乐,穷快活。
  那嘶声哑气,虽是一个女人,说话口无遮拦,做事大大咧咧,就像在她面前没有翻不过的火焰山,只知道乐而不存在苦,活脱脱是个男中音腔的邓声梅。
  那头发稀少,时常扎着两个羊尾小辫,椭圆形的脸膛,随时都面带笑意,话一出口就是笑话连篇,幽默、诙谐,让人听后,捧腹大笑。爽朗的笑声中,活跃了气氛。又让人增添了知识的邓守范。
  那一笑,裂开嘴,就露出一颗黄金牙,整齐的牙齿,洁白的颜色,排列有序。做起事来风风火火,走起路来快步如飞的吴文秀。
  那三寸金莲的小脚,平时走路像跳“迪斯科”舞蹈似的,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集体场合都是那么较真的陈大秀。
  那大家闺秀,时常蓄着齐耳短发,微胖的圆脸,一笑就露出一对大酒窝,私塾念书般的腔调,斯文巴巴的语言风格的曹业秀。
  那个儿高挑,身板硬朗,年纪轻轻就守寡,拖着一大拨儿子女,把一个家庭操持得温暖、舒适的向大秀。
  那头戴鸭嘴帽,身着洗得早已退了色的中山装,左边上面的衣袋里总插着一支铱金钢笔的向克宣。
  那蓄着一个小平头,说话就像是一个高级领导派头,官腔十足,又很健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向定词。
  那做什么事都是小心谨慎,说话唯唯诺诺,每做一件事都要向领导请示了再请示,生怕有任何闪失的王子千。
  那满脸麻子,活泼不足,严肃有余,说一不道二,丁是丁,卯是卯,就像是宋朝的黑脸包公在世的刘贞云。
  ……
  你看了,估计就不会忘记,更何况是我呢?他们这些以前的熟人,现在的故人,一个个鲜活的面孔,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时时走进我的心房里,常常萦绕在脑际间。
  忘不了啊!忘不了这些叱咤风云的人物!
  我只顾自说自话,差点忘了告诉大家,老街上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老奶奶,就是我的大婆婆。
  满头银丝飘逸,细白的脸,面颊比额头略宽,额头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对大酒窝格外打眼。可能是她行走有些不方便,每次出门都拖着一个小木板凳,匍匐一步,小板凳就挪动一步。大婆婆本来是有名字的,可老街上的人们,从来就不叫她姓甚名谁,都称呼她为:“老哇子婆婆”。这样一来,她的名字究竟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别人叫她“老哇子婆婆”,我可不这样叫,我还是一口一个“大婆婆”,所以,打小的时候,“大婆婆”很喜欢我。有什么好吃的,总是惦记着我。
  “大婆婆”很会骂街,这在我们老街是出了名的。我也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反正隔个一两天,“大婆婆”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老街的街道上。而且经常在一些清晨晨曦刚刚铺射大地大地之时,睡眼惺忪的人们大多还在梦乡中酣眠着,在老街冷冷清清的街头巷尾,常会听到清脆凛冽嘹亮刺耳的叫骂声。震耳欲聋,回荡在四邻八舍,把迷糊糊的人们,一个个从幽梦中惊醒。侧耳细听,是大婆婆又在骂街了。
  我们不得不迅速起床,顾不得吃早饭,就围在大婆婆身边,像看西洋镜似的。
  只见她右手撑地向前匍匐爬行,左手拖着小木凳,待她刚刚坐定。
  “哇——哇哇——”一阵阵像老鸦子叫得声音,声声入耳。
  待大婆婆“哇——”声刚刚止住,稍稍歇了口气。
  “你个化生子——你个短命鬼——”
  “你个短阳寿的——你个照天火烧的——”
  她又止不住:
  “哇——哇哇——”又同样与老鸦子叫声一般,不知要“哇——”好大一阵子。
  后来,大婆婆得了一种怪病,叫什么来着。
  哦!叫什么“脱肛”。我在妈妈的授意下曾经去看过大婆婆几次,可是幺妈不让我们去。也没办法,我们只得偷偷地去看“大婆婆”。
  如果,被幺妈看见了,少不了我妈妈又要与幺妈之间发生口角。
  没过多久,大婆婆就因病去世了。
  她人是走了,但在我耳边时常还响起:
  “哇——哇哇——”
  ……
  (七十三)

  老街上的人们,都知道我是红苕把我养大的,正是因为那个大集体年代,上顿下顿的红苕,把我喂养出了高挑的个儿,健硕的体魄,直到五十五岁之前,从来就没有吃过药,也不知道药是啥滋味。所以对红苕有着别样的情感。
  我的老家在老街靠南,屋后是一大片沙土田,特别适合种植红苕,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们那里的人们人均不足一亩地,红苕面积种植较广。无论是平田,甚或是坡田到处都是种植的红苕。
  近些年,建楼房的较多,占去了大量的农田,土地越来越少,种植红苕的面积大大的缩水,加上红苕又卖不出好价钱,种的人就越来越少了。特别是我举家搬迁到了城里以后,似乎红苕在我的心目中渐渐地模糊起来。
  在我们老街,称红苕也叫红薯,还称山芋、甜薯、白薯、番芋、番葛、金薯等等。但称红苕的更普遍一些。
  小时候我也曾经参加过红苕的种植、浇灌、收获的过程,在加上是红苕喂养我长大的,对它比较了解,也有深厚的感情。
  每年一到五、六月间,丹水老街上的人们就开始栽种红苕。说起红苕的种植还是挺麻烦的。事先家家户户早已把苕母子田预留好了,趁着红火大日头,翻地、掏厢。在一块长方形的田地里,比着准备烧火粪的地块里,用锄头掏出一沟一沟,以便铺楂子时地面有空气流通,茅草、楂子能充分的烧透。田整好了,紧接着就要带上锋利的镰刀、弯刀上山割楂子,割好后,从山里寻来粗葛藤当捆条,把割好的楂子用捆条捆成一个一个,摆放在向阳的斜坡上让大太阳暴晒一周左右,再择机上山用木被子把楂子一捆捆背回到苕母子田里。
  这一切都准备好后,他们就以棘草作瓤,草丕为料,一层棘草,一层草丕地将它们掺和在一起,堆成一个个近似长方体的原始火粪堆,从四个方向点燃堆底铺着的干草,只见火苗在堆的外围心急火燎地乱窜了一会儿,就慢慢向堆里烧去。呛人的浓烟开始由大变小,由浓变淡,最后每个火粪堆上只见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大概过了一天的时间,堆内被烧焦、熏黑的土,开始悉悉索索地往外滚落。这时人们适时用锄,环绕火粪堆,将这些烧熟的土掏开,掏成一个小圆圈,围在堆脚下,以便让里面没烧着的火粪充分接触空气,进一步内燃。就这样,开始隔天掏一次,到后来半天就要掏一次,圆圈越来越大越高,粪堆越烧越低越小,直到原来高大的粪堆在圆圈内只剩下一个小圆心了。这时火粪就算烧好了。大一点的火粪堆一般要烧一个星期,小一点的也要烧四、五天。
  烧火粪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并非易事,它是一种技术活。一般堆起米把多高就可以了;火粪瓤要铺得厚薄一致,干草丕还要摊得重量均匀。不然,烧不了多长时间,或一点火,堆就塌了;点火掏堆也有讲究,要环绕四方,同时点火,要周围转悠,慢慢掏堆。若从一方点火或一方掏得太空,火粪堆往往会因重心失衡而倒塌。
  那时我们老街的人们视火粪为珍宝,它可是庄稼的命根子,是家庭一年的收入啊!他们在火粪里拌上人畜粪便,堆成一个个个圆锥形,用稻草盖严实,让它沤一段时间,这样施到田地里肥效更足。
  人们用这些火粪或作基肥,或作追肥,种出的庄稼、蔬菜个大体肥,产量高;营养丰富,无污染;味道鲜美,原生态。
  等火粪全烧过心后,紧接着就是把头年冬天贮藏在苕坑里的红苕种,全翻上来,这些红苕种在往田里背的时候,人们特别小心仔细,要看这些个红苕,有没有乌疤,有乌疤的就不能用,因为这些乌疤说明红苕已经在烂,这样的即使种到苕母子田里,发芽率不高。装进箩筐内的都是光滑鲜亮的,上好的种子。
  在翻好的田地里,又打成厢,每一厢内用锄头掏成行子,每掏好一行,就把红苕种子放在行子里,并且放种子的时候,要把能发芽的一头朝上,否则红苕芽儿就会往土里钻,长不出土。苕放好后,人们还要用粪桶挑来人粪尿淋在红苕上,再才是掩火粪,直到把苕全部覆盖住为止。
  苕母子面好了,还要再等一段时日,红苕秧儿都出土了,施肥、浇水,让苕藤蔓儿长到两尺多长后,还要等下雨天,人们就到苕园子里开剪,把剪好的苕秧子用稻草捆成一把一把,然后用箩筐,或者是大竹背子、竹提篮,送到田里。
  到了田里,每人各自占一行、两行田垄,一人拿一把红苕秧儿去栽。栽的时候很简单:人蹲在地里,把红苕秧放在前面,一手拿根秧苗,一手拿把小铁铲或者是一根削好后有锋利尖的木棍,挖一个小坑,把手中的红苕秧苗插进土里,还要用拇指、食指稍微把苕秧梗用湿土按实,这样依次倒退着进行。这个过程,看起来复杂,其实对会手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熟练地人只需用两三秒钟,就可以栽好一株苕。
  但是,对于我来说,就觉得有些复杂,加上自己又还小,半天栽不好一株。大人们往往就要笑话我:
  “手像脚,赌什么博。”
  意思我是明白的,就是说我栽苕像捉虫,动作太慢了。
  往往老落在别人的后面。
  于是,大人就安排我给他们分发苕藤,看谁手里没有了,就赶紧跟别人送过去一把。为了偷懒,我就大概加估计,看别人手里拿的苕藤能栽多远的距离,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放上一把苕藤。
  苕栽结束后,如果能碰到好天气——下雨,大家都皆大欢喜。如果红苕秧儿刚栽下田,这就要苦了大家,水桶、盆、瓢齐上阵,要赶紧给每窝红苕秧儿应水,以保证栽下土的秧儿成活。
  ……
  后来,我参加工作,就再也没有机会下田间栽红苕了。再后来我们全家搬到城市去了,吃红苕的机会就很少了。每次在繁华的大街上溜达时,街角巷尾飘来丝丝烤好的红苕香味儿,顿时激发了我对往事的深深回忆。

  (七十四)

  老街不长,充其量只在三里左右,从街头走到街尾顶多半个小时,可以全部看个遍。
  但是,老街给我们留下的人文历史、民情风俗,那些历史上曾经的风云人物走过的印记,足够你三五七八年,难于把它讲清透。
  老街是一本厚重的历史书卷,记载了老街人们的心酸史、创业奋斗史。
  那些啼笑皆非的事,那些鲜活的人物长久的留存在老街人们的记忆之中。
  由于老街的人们,沿袭着几千年来的封建传统思想,小农经济观念根深蒂固。出门就见山,从山外看老街,根本难于寻觅到它的踪迹;从山内看外面,被层峦叠翠的群山团团包围住,不知有汉,更何况知晓魏晋。
  封闭的山,使老街的人们思想不开放,长期的禁锢,又使这里的人们心胸比较狭窄。随遇而安的情况比较严重。见不得别人家比自己家好,否则的话,就会出现窝里斗。更有甚者,就会出现拉帮结伙,压制异己。你看,改革开放已经几十年了,老街上的人们,有几户人家,真正发财致富了?其实,都让老街以外的外来人,把钱都赚走了,赚得盆满钵满。
  就拿七十年代初、中期,某部队经过长期勘察,觉得老街这里。四维的山关得严实,很适应供战备用的空军军事基地。
  别人单位是带着诚意来洽谈此事,可是,老街的人们眼前只有钱,给钻进了钱眼里,把别人部队吓得望而生畏、望而止步。
  七十年代后期,上面准备在老街建一个规模宏大的“可可”厂,老街人们狮子大开口,硬是把别人厂家吓走了。以后就是不敢涉足这个地方。
  不说远了,就说前些年,当地村委会抓住国家投资农村基础建设这个大好机会,四处凑集资金,将“丹水河”沿岸河堤加固、拓宽,修起了沿岸公路。准备恢复古时旧观,在“丹水河”北岸修建“巴人故居”群落风情街,可是,公路早已修建好,开始也有车辆通行,事过已有好几个年头,现在的沿河公路,已是杂草丛生,坑洼高低不平。我想,纵然招商引资难度很大,更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老街人们只是在做“井底之蛙”,目光短浅,考虑问题,不看长远,只顾眼前。
  说起老街人们“窝里斗”,给我印象最深的,曾经在老街发生了这么一件荒唐事:
  事情的原委还得从头说起,原来老街在分田到劳后,集体的大操场成了相对闲置的地方,再加上镇农村信用社土地使用证,上级城镇规划部门都早已批下来了,准备在这儿修建一栋办公大楼。
  开工放线的时候,老街人们经少数人鼓动,邀来部分人前来闹事。手拿钢钎、铁叉硬是百般阻挠,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更加令人不解的是,我在家住的门口,倒块水泥晒坝,以方便收粮季节翻晒粮食。师傅、其它人工都请好了,砂石料都搬到了现场。可是,正准备施工,几个走马灯似的人物,在施工现场,横翘鼻子竖挑眼,指东说西。
  对于这些人,我是嗤之以鼻,不加理会,排除左右干扰,硬是把水泥操场倒成了。后来也方便了家住周围的左邻右舍。
  ……
  凡此种种,就可以窥一斑而观全豹。
  通过这些发生在老街上的事,不禁使我想起了《不做井底之蛙》的故事:
  “青蛙被飞鸟讽刺一番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决定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青蛙努力地要爬上井口,当爬到井口是,青蛙一是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青蛙本想放弃,可是一想到飞鸟的那番话,刚刚的劲儿就来了。于是,青蛙拿起行李,想世界出发!

  当青蛙离开井口时,眼前一亮,它发现世界是多么地美。原来天空是如此宽广无边,洁白无瑕的云朵自由自在地飘荡着,小草在清风中舞蹈,花朵在快乐地点头,潺潺流动的小溪尽情地奔跑……它这才知道,在井底的时候,自己看到的世界是多么的渺小呀。
  他刚走在马路上,不仅人来人往,车也车来车往。青蛙这逃那逃的,刚差点被人的脚步一脚踩下,突然有一个不名来物把青蛙撞到了马路边。青蛙摸了摸脑袋,说“疼!真疼!好险哪!”本还以为度过了难关,怎么知道,一群孩子们向着青蛙跑来。“咦?青蛙怎么会在这里?”另一个孩子说“不管了,把它抓回去,让我们玩玩”“是个好主意!”然后就把青蛙一把抓回家了。
  青蛙被抓进了水缸里。“这缸也太小了吧,想我这样的‘青蛙王子’就不应该呆在这种地方!”青蛙得意地说。小主人们好象听懂了青蛙的话语,立即跑去把缸摇来摇去,青蛙被摇地头昏脑涨,只好举白旗认输了。
  在这里呆了好几天,觉得实在呆不下去了,就下定决心闪人。
  那天晚上,青蛙收拾好行李,悄悄地跳出缸,打开门,轻轻的走了。
  “在这么大的世界里,我该去哪?”青蛙的脑子了一直回荡着这个问。该怎么办。青蛙走着走着,走到了池塘边。“哇!这是什么地方啊?好美呀!”青蛙放下行李跑过去,大力地跳在了荷叶上,这一躺,可把青蛙弄得如痴如醉。青蛙决定定居在这个地方,并让远方的亲戚们转告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再做目光短浅的井底之蛙。”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0-3-4 15:22 | 显示全部楼层
子麦 发表于 2020-3-3 19:36
真厉害!有空慢慢细品。感佩才情!问好!

谢谢主编子麦老师的关注及支持!诚望老师斧正指导!问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0-4-5 20:35 | 显示全部楼层
飘vs翎 发表于 2020-4-5 19:43
太厉害了,太能写了,

谢谢总编飘vs翎的肯定及鼓励!远方丹水问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3-8 18:58 | 显示全部楼层
丹水情韵 发表于 2020-3-8 13:45
谢谢总编连河林老师的鼓励!丹水问好老师!

不客气!问好老师。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3-3 19:36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厉害!有空慢慢细品。感佩才情!问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3-8 10:07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了。优美生动。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0-3-8 13:45 | 显示全部楼层
连河林 发表于 2020-3-8 10:07
欣赏了。优美生动。

谢谢总编连河林老师的鼓励!丹水问好老师!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0-3-8 20:12 | 显示全部楼层
连河林 发表于 2020-3-8 18:58
不客气!问好老师。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3-16 18:5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0-3-17 18:40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总编连河林老师!周二问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20-3-29 15: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丹水情韵 发表于 2020-3-17 18:40
谢谢总编连河林老师!周二问好!

您客气!问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